夜渐沉,偏院厢房里仍有烛光闪烁。
在寒风中站岗的下人拢了拢衣襟,用手肘轻碰了下身旁同伴的肩膀,然后朝有光亮泄出的院门努努嘴:“你说里头那位在忙活啥呢?这么晚还不睡。”
同伴瞪了他一眼,低声回道:“主子的事是咱们能问的吗?”
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忽然从右侧传来。
“什么人?”
戒备的目光猛然望向右侧的长廊。
一个下人扮相的中年男子正从长廊深处往这方走,他背脊略显佝偻,脚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拐,但手中的雕花木食盒却被他提得十分稳当,一路走来,食盒甚至不曾晃动过一下。
“周叔,是您啊。”院外的下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是府中的厨子,手艺极好,入府多年,为人和善,时不时还会偷偷给下人们留些零嘴儿,在下人里颇有些声望。
“您不在火房当差,来这儿做什么?”站岗的几人散去了戒备,只余下疑惑。
周叔走到近前,指着手中的食盒道:“我来给郡主送宵夜。”
下人们面面相觑:“郡主没吩咐过吧?”
“是没吩咐,可先前送来的晚膳郡主没用几下,几乎原封不动撤回了火房。我担心郡主夜里会饿着,便给她做了些吃的。郡主在咱们府上留宿,咱们总得把人照顾周到不是?”周叔笑呵呵说道,“主子和夫人那儿我也都备了,送完这边,我就给他们送去。”
下人们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放他进了门。
“那你赶紧送进去吧。”
周叔点点头,绕过他们小跑着进了院子。
“郡主?”
脚步骤停,他惊讶地看着院子里那抹本不该出现的身影,慌忙跪地请安。
“起来吧,”茯苓郡主早就被下人们最初的惊呼惊动,出门后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目光从周叔身上移动到食盒上,“你做的?做的什么?”
“是五味汤。”周叔略有些拘谨地笑道:“小的不知郡主喜好的口味,便按照主子的喜好做了,也不晓得郡主会不会喜欢。如果郡主不喜,等小的送完主子那儿和夫人那儿,再另外给您做一份送来。”
茯苓郡主一怔,随后像是抓了什么重点一般:“顾之卿和秦欢没住在一起?”
不然他也不会特地分开送。
周叔似是自知失言,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没住一块儿,他们俩各自都住在哪儿呢?”茯苓郡主追问道,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周叔面带犹豫。
“赶紧说!”她美目轻瞪,强势地命令道。
周叔吓得一哆嗦,惶恐地低下头:“回郡主,主子他一直独居主院,夫人则是住在紧邻的西院。今晚主子早早就回房了,可夫人却没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
“这样啊。”茯苓郡主若有所思的喃喃道:“行了,”她忽然一挥手:“把东西留下,你,还有你们,”她提高声音将院外的下人全都叫进来:“通通给本郡主退下。”
下人们被这个命令砸蒙了,相顾对视着,谁也不知道她突然间闹的是哪一出。
没人发现跪在地上的周叔,那低垂着的脸庞上浮现的得逞的阴笑。
“还不滚?”茯苓郡主有些恼了。
他们慌忙回神,手忙脚乱撤出偏院。
等到脚步声远去,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茯苓郡主这才提起地上遗留下的食盒,鬼鬼祟祟出了院子。
……
书房院墙外,大树晃动的枝丫仿若怪兽挥舞着的触手,伸过院墙,在院子干净的地板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烛火微弱的光晕从敞开的房门里投洒而出,映在院中的人身上。
三个护卫排成一排,整齐地站在书房门前。他们是府中身手最好、内功最高深的护卫,而在他们前方的台阶上,钱多多负手而立。
“这么晚把你们叫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她微笑着开口:“我就是想向你们咨询一个小问题。”
“夫人请问,属下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中一个护卫做出表态。
“在武学上你们都是行家,拥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我想你们一定知道,哪种武功,或者说哪一种劲道能够在隔空打中人体,让对方在感觉到痛苦之余,又不留下任何痕迹。”
话一出口,护卫们的表情霎时间变得古怪极了。
钱多多没有错过这一变化,心头猛地一跳,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并非如此。”先前回话的护卫吞吞吐吐地说:“只是主子曾在入夜前,给府中的侍卫们下过一道令……”
她隐隐意识到什么,瞬间攥紧了拳头:“他说什么!”
护卫不敢看她,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主子说……说如若夫人问起有关武学的问题,一律不许回答。”
“混蛋!”果然是她想的这样!
钱多多的脸顿时青了,心头冒起熊熊烈火。
猜到她会向护卫求助,他就先一步斩断她的路子,让她无路可走!
“老娘不就调戏了他一把吗?”她磨着牙,道:“他竟然还跟我较上劲儿,耍上心机了!”
这话护卫们没胆子接,纷纷选择自闭。
钱多多又骂了几句,堵在心口的那团火这才散了些,看着装死的护卫,她弯起唇角,用一副好商量的语气说:“命令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懂的变通。哥几个一看就是明白人,这么简单的道理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你们只管放心大胆的说,天塌了,我给你们顶着!”
“属下不敢违背主子之令。”护卫们齐声道。
笑容僵在脸上,她仍不肯死心,继续游说:“你们别怕!他一没千里眼二没顺风耳,我今晚又是偷偷找你们来的,只要你们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护卫们心中深感抱歉,但依旧坚定地道:“属下不敢抗命!”
“你们!”钱多多气得脑壳疼:“怎么就这么死脑筋!”
“请夫人息怒。”
息你大爷!
为了不把自己给活活气死,她一跺脚,让这三颗顽石滚蛋。
“看来你这个夫人在顾家也没什么地位嘛,竟然会被几个奴才气到跳脚。”护卫们走了没一会儿,院子外就响起了一道嘲笑声。
钱多多转过身,看着信步走进院子的女人,眼睛登时方亮,仿佛见到救星般激动地迎上去:“郡主您怎么来了。”
太过明亮的目光让茯苓郡主浑身不自在,后退一步,虚张声势地扬起下巴:“本郡主不能来吗?”
钱多多笑得只见眉不见眼:“能,当然能!您可是郡主,天底下只有您不想去,没有您去不了的地儿。”
茯苓郡主仿佛在她身后看见了一条摇来摇去的狗尾巴,她拢紧眉心,一脸不适地道:“你好生说话!本郡主恶心!”
“咳!”钱多多忙不迭收敛了太过夸张的媚笑,“这么晚您不在房间里歇息,怎么会到这儿来?而且还拎着这么个东西。”
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的食盒上。
“如果民妇没认错,这应该是府上用的吧?”
茯苓郡主表情一僵,支吾道:“白日你替本郡主出言声讨百禾那恶奴,本郡主虽然不喜欢你,但本郡主不是白眼狼。你帮本郡主说话,本郡主自然该来向你说声谢谢。”
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向人致谢,而且还是向结过怨的‘仇人’,整个人看起来别扭极了。声音又低又轻,目光闪烁,白皙的脸颊漂浮上两团难为情的粉色。
“那这东西……”钱多多指了指食盒。
“碰巧遇到厨子给你和顾之卿送五味汤做宵夜,本郡主就顺道捎来了。”茯苓郡主说道,“这世上能让本郡主亲自送吃的的人,除了皇伯伯他们几个长辈,就是你了!”
“民妇三生有幸。”钱多多狗腿地接过食盒,引她往书房里走。
茯苓郡主在座椅上坐下,然后才道:“刚才本郡主在外边听见你骂那几个护卫死脑筋?他们怎么得罪你了?”
“称不上得罪。”她会这么问,说明她听到的不多,钱多多含糊道:“只是办事不利而已。”
说着,她顿了下,搓着手,嘿嘿地笑道:“郡主,您看民妇白天帮了您一回对不对?要是您不介意,您看,能不能也帮民妇一个小忙?”
食指和拇指交错着,比了个小的姿势。
“你说。”茯苓郡主傲慢道。
有戏!
钱多多激动得眼泛绿光:“民妇就想借您的侍卫用一用,用完立马还给您!”
用?怎么用?
茯苓郡主心中不解,但她也懒得细问,点头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事,他们随你用!谁让你帮过本郡主呢!”
“郡主果然是个爽快人。”难题解决,钱多多看茯苓郡主是越看越觉得顺眼。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这么可爱呢?
她打开食盒,细小如絮般的粉末混杂在热腾腾冒出的汤气中,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不论是钱多多还是茯苓郡主都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异样。
她捧起食盒里的两个汤碗,朝茯苓郡主敬去:“民妇就以汤代酒,谢过郡主了。”
“嗯。”茯苓郡主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钱多多,有些欲言又止。
“郡主想说什么?”她轻声问道。
茯苓郡主抿着唇,也不知是不是钱多多眼花,她竟看见她眉宇间有羞态浮现。
“那个人……”扭捏了许久,茯苓郡主才慢吞吞开口,声若蚊呐:“本郡主今日唯一没见到的伤员,他……他的事,你能给本郡主说一说吗?”
话到最后几近无声,整张脸仿若火烧一般,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