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钱多多特地换上了一件朴素的白裙，身上没带一件配饰，连妆容也画得很淡。整个人看上去分外羸弱。
“我的姑娘诶！”见她这副样子下楼，春娘急得都快哭了：“你要去见的可是皇上，怎么能是这副打扮？你赶紧回去换一件衣裳，我马上让阿绿过去，帮你梳妆。”
钱多多一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忙拽住她的胳膊，嗔笑道：“换什么换？你以为我是去选美吗？”
七天的时间足够她鼻梁上的伤疤结痂，摆脱有口不能言的窘境。只是她的脚还没有痊愈，必须得靠拐杖撑着，才能走路。
要不是担心被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她倒真想坐轮椅面圣来着。
“可也不能这样啊，你看看这扮相，一点儿喜气都没有。还有你这脸，白得跟鬼似的。”春娘越说越觉得不妥。
钱多多好笑的摇摇头：“知道皇上为何要宣我觐见吗？”
春娘愣了愣：“皇上的心思，哪是我能猜到的？”
“朝廷这次抓错了疑犯，导致咱们含冤入狱。如今，朝廷查明了案子与咱们无关，皇上他自然要表达一下慰问咯。”
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帝王的仁义。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让帝王纡尊降贵召见自己的原因……
钱多多耳畔仿佛又出现了茯苓郡主那日的叫嚣，对天子突然的召见，大概猜出了几分。
“皇上仁心仁德，向来爱民如子。为这事亲自宣见你，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春娘定眼看着她：“这和你的扮相有关系吗？”
“当然有。”钱多多肯定道，眼眸中闪烁着狡诈的精芒：“既然是慰问，那就少不得会有赏赐。在强硬的上位者面前，光鲜亮丽的美人和柔弱可怜的弱势女子，后者更能占到先机。只有把自己低到尘埃里，才能在当权者手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春娘不明觉厉。
“总之，你相信我，我这副扮相是最适合今天的。”钱多多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再多说什么，杵着拐杖慢悠悠走出门。
传旨的小太监已经在马车上恭候多时，等她上了车，他立刻扬鞭策马赶赴宫门。
钱多多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但她的脑子却没歇着，不停设想着皇帝见到她后的各种场景。
顾家是皇帝扶植多年的势力，他又极其看重顾之卿这个家主。不论他是否知道原主细作的身份，单凭自己混迹青楼这一点，他就绝不可能放任自己继续顶着顾家夫人的头衔，招摇过市。
再结合茯苓郡主那日的态度，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不想直接出面逼她和顾之卿和离，这样做，有损皇威。他希望的是自己主动下堂，退位让贤。
那么，他见到自己之后，必然不会摆出高姿态来。
“唔，可操作的空间还是挺大的。”钱多多喃喃道，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是没胆子违抗圣意，可要她下堂，怎么着也得出点血啊。
很快，马车就抵达了小宫门。
钱多多踩着矮凳下车，跟在太监身后踏进宫门，目不斜视的朝御书房走去。
经过后花园时，一抹鹅黄的身影忽然从山石后行出。
“奴才拜见太子殿下。”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钱多多怔了怔，正想叩拜，齐景灏却先一步开口：“免礼，钱老板……”
他似是记起钱多多不同往日的身份，温润的面庞掠过一丝复杂：“顾夫人怎会进宫？”
钱多多眼观鼻鼻观心，恭敬的答道：“是皇上召草民觐见。”
“父皇么？那也真是巧了，孤正好有事要见父皇。既然遇上了，你便与孤一道过去吧。”齐景灏笑得一派温和。
“……”
钱多多默默看了眼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地上的泥土还清晰印着一双陷下去的脚印呢。得在那儿站多久，才会有那么深的印子？
这就是他所谓的碰巧？
“顾夫人不愿与孤同行？”齐景灏误解了她的沉默，眸光暗了暗：“倒是孤逾越了，男女有别，顾……”
“殿下！”钱多多打断了他的话，狗腿的笑道：“草民方才只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所以才迟迟没有应声。能和您同行，那可是天大的殊荣啊，草民怎么可能拒绝？”
闻言，齐景灏微蹙的眉心松展开来。
他还真有些担心，她会拒绝自己。
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他朝太监罢罢手：“你退下吧。”
“是。”太监躬身告退。
齐景灏身后以苏峰为首的四名东宫侍卫，也很有眼色的退到三米开外。
“顾夫人。”
“殿下。”
两人同时开口，说完，又纷纷一愣。
钱多多先回过神来，扑哧一声笑开了：“殿下，您这么称呼草民，您不别扭，草民听着都觉得别扭。比起顾夫人，草民还是更喜欢钱老板。或者您直接叫草民的名字也行，钱多多，多有福气啊。多叫几次，保管殿下福运当头。”
这话一出，齐景灏不禁想到了许久前她第一次说起名字的场景。
从得知她的真正身份后，便堵在胸口的郁气，瞬间散开了。
他展颜一笑，一如初见那般，和煦而温暖：“好。”
他从善如流的改变了称呼：“钱多多。”
“呼。”她夸张的吐出一口气：“吓死草民了。”
“我似乎没做什么，怎的把你吓到了？”齐景灏笑着问。
“您这还叫没做什么？”她双目一瞪：“您刚刚左一个顾夫人，右一个顾夫人。您不知道，草民听您唤一次，这心啊，就跟着抖一下。要不是草民心脏够强大，早就吓得晕过去了。”
说完，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齐景灏只觉得好笑：“没做亏心事，你怎至于这般心虚？”
钱多多干笑着摸了摸鼻子。
这一摸，也让齐景灏注意到了她鼻梁上的伤疤。
虽然有妆容掩饰，可仔细看，仍能看得出来。
他唇边的笑淡了些许，拧眉问：“是那日在天牢里伤到的？”
“咦？您也听说了？”钱多多有些意外。
“略有耳闻。”齐景灏细细看着那道伤疤，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有多惊险，一丝怒意在他眼中闪过：“刑部果真是安逸得太久了，竟连天牢重地也如无人之境，叫歹人随意进出！”
“哎呦，这事都过去啦，草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咯，谁能料到会有人这么大胆，跑去大牢杀人？”钱多多真不恨刑部，她恨的，是派遣杀手想杀她灭口的混蛋玩意！
“万幸你此番没有大碍。”齐景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稍后见过父皇，我传太医过来，再为你详细诊治一番。你脸上的伤，还有这腿，都拖不得。宫里有最好的药材，也有最好的大夫，你无需太过担心。”
钱多多的眼睛刷地亮了。
什么叫善解人意？什么叫高富帅暖男？这才是啊！
“多谢……”
“内子身份低微，恐无福消受太子的盛情。”
一道冷冽似雪的声音，直接打断了钱多多的话。
她笑脸一僵，扭头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