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是最后一个赶到婚宴现场的，婚宴厅很大，目测能摆下三四十桌，但只来了还不到十桌的人，宾客零零散散地寻好位子坐下，心里面都祈祷着这一桌不要再来人，那么他们可以尽情地吃东西。
瑞雪来的时间掐得很微妙，其他人都被她吸引过去，她穿冰蓝色的长裙，头发柔顺地散开垂落，嘴唇涂了一点口红，脸色看起来也很好，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婚宴开始，完全变形、身材臃肿的马丹妮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削但年轻的男子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来。有人帮忙推着马丹妮的丈夫，两人脸上没有所谓的幸福笑容，两人都笑得很尴尬很僵硬。尽管早就做过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瑞雪还是觉得难受得不能呼吸，马丹妮似乎也看见她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地停顿了一秒，旋即继续目视前方。
尴尬的婚礼仪式终于结束，因为新郎的身体原因，没有敬酒这个环节，马丹妮一个人坐在瑞雪这一桌吃饭。
她直接坐在瑞雪的身边。
“瑞雪，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肯来参加我的婚礼。”马丹妮的声音其实变得面目全非，声音粗哑得像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瑞雪硬着头皮拿起倒了半杯饮料的杯子跟她碰杯，马丹妮仍然在仔细地观察着她，瑞雪装作不知地继续吃东西。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马丹妮小声地问，瑞雪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我这个月一直联系从前的同学，初中同学里面我大概打了四十几个五十个电话，你是唯一一个肯来的。而从前我经常请他们吃饭喝东西的那些人，听到我的名字像躲瘟疫一样，话还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马丹妮其实吃得很少，她这么多年能不吃东西都会尽量不吃，经常饿得胃疼流泪，可是没办法，她的身形仍然还是这样，她有时候也不明白，她变得这么丑陋，是不是跟自己小时候做过的坏事有关。
尴尬地吃了一会儿，瑞雪终于开口说话，“坦白跟你说，你当年对我做过的事，我至今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马丹妮身体一震，手中捏着的一只筷子应声掉在饭桌上，“我今天之所以答应肯来，并不是因为我忘了，或者是原谅你了，而是……”她转过脸，目光幽森地盯着她那张胖得可怕的脸，“我只是不屑去恨你，我要让你看明白，我过得比你好很多，我要你一辈子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伤害别人的。”
说完这句话，瑞雪搁下碗筷，优雅地拿餐纸擦嘴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婚宴厅。
马丹妮受到巨大的冲击，她一直在掉眼泪，但没有人敢去安慰她。
白晨睁着眼看着地窖里的天花板。
木质的天花板单调又乏味，他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上面粘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他的嘴角挂着笑容，看起来心情还是不错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长时间没动显得麻痹的手，然后撑起半边身体，动作缓慢地爬了起来。
真不敢相信，他刚刚做了一个特别真实、又酣畅淋漓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2006年10月21日那天，还梦见自己跟当时只有13、14岁的瑞雪经历了难忘的一天，他甚至帮忙教训了另外一个目中无人的小女生，最后还跟瑞雪的妈妈说了很长的话。
他平日被瑞雪嫌得不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一次在梦里他感觉自己变得不太一样，起码也算做对了一件事。
还好像，变得有所担当。
外面早就天光大作，白晨饿着肚子走出酒窖，旁边的葡萄果园又在发出轰隆隆的拆除声音，声音震耳欲聋，把他稍微变好一些的心情给弄没了。
他很快回到客房，简单吃了几片面包跟不知道保质日期的牛奶，他简单登录了一下微信，看到林月光发了几十条信息过来，手机震个不停，甚至差点要死机。
反而，瑞雪没有主动找过他，仿佛他是死是活跟她搭不上一点关系。
“瑞雪，吃饭了吗？”他无话找话，把这几个字发过去后便开始后悔，瑞雪一直没有回复他，他傻傻地等了几个小时，无数次刷新微信的信息，终于等到一个新的提示红点亮起。
是瑞雪回复他。
“你要不就一直留在那边，以后不要回来，要不就立刻买机票回来，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其实瑞雪想打“死回来”，她忽然又想起白叔叔跟白阿姨，连忙心有余悸地把“死”字划掉。
白晨没有回复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百无聊赖又走进酒窖，入夜以后这个屋子显得神秘又可爱，他其实也知道，一直留在这里也不能做什么，但他如果就这样回国，怕是会惹得瑞雪更讨厌他吧。
他心里一团乱，再次慢吞吞地走进地下酒窖，他的目光再次固定在那一只小小纸箱里，他昨晚喝了一瓶，现在只剩下九瓶酒。
他当下就有了一个主意：当他把这只小箱子里的酒给喝完，他就离开这个庄园，从巴黎飞回去广州。
白晨伸手往里挑，一挑就挑中瓶身写着“2007”的红酒，他跟昨晚一样，把红酒倒进一只空的酒杯里，没一会儿就倒完，他随意晃了晃杯中的液体，跟“2006”一样，没有一点儿酒香，也甭想会有很好的口感。
但他还是举起酒杯，把红酒缓缓送进自己的嘴巴里。
他一口接着一口，浑然不像在喝一杯没有味道跟气味的液体。接着，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白晨在一个小公园里醒来。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仍然覆着一张揭不下来的面具，许多小孩奔跑着嬉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时纷纷顿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叔叔，你脸上的面具哪里买的？好酷噢！”其中一个小孩在问。
白晨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别人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