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白忍住了。
她说：“那你还是看不起我吧。就你这副鬼样子，即便是没有感染疫症，也离死不是太远。看看这一身的皮包骨头，知道你是郡主的，还以为你在自己家受了多大的虐待，不知道你身份的人，还以为你是食不裹腹的贱民。西子先生想把这样的人许给我二王兄？我记得你昨日还大言不惭，大放厥词，我还以为这位霜郡主是何等出众之人。没想到啊没想到，除了没有一张绝世的容颜，连心地都不纯良。你昨日怎么说来着？贤良淑德，温柔贤惠。啧啧啧，西子先生，您这脸不疼啊？”
苏白捂住自己的脸，摇头轻叹，“看来西子先生的脸皮比较厚，不会感觉到疼痛。”
西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苏白的奚落，心中更是愤懑，“公主殿下还请自重，郡主乃是齐王与赵王为攘侯选定的妻子，你这是对赵齐两国国君的大不敬。”
苏白摆摆手，“这些话你昨日已经说过了，什么邦交什么战事，跟我这个已经不存在的公主有何干系？郡主也说了，我已经不是公主了，我就是一路人，就算这位尊贵的郡主死在云中，也和我没有关系。难道西子先生要与赵王和齐王说，是赵国的长公主害死郡主的？那赵王想必会说，我赵国之长公主早已香消玉殒，且昭告天下，你这是故意挑起两国争端。而在齐王那里，西子先生无法顺利将郡主嫁予我二王兄，无法向齐王交代，这上卿之名，这西子之称，怕也是盛名不在。”
“西衍，带凝霜进去。”田宗彦冷道，凌厉的眸光猜猜地砸向西衍，薄唇如刀，紧紧地抿起，下颌绷起，隐隐蓄势，西衍断然拂袖，朝凝霜走过去，默默地摇头，二人相携入了内堂。
“你先回去，我和他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是同意他们的做法吗？”苏白目光骤冷，“我倒忘了，你是齐人，自然希望赵齐联盟，赵齐携手灭燕，你为主帅，你可尽得赵齐联军，这是你多年来想要的齐国兵力。而凝霜嫁了我二王兄，你也不必再借兵，有云中的十万大军做后盾，齐王岂会不忌惮于你。至此，要我苏白何用？”
苏白转身离开，没有给田宗彦申辩的机会。
田宗彦朝景风使了个眼色，景风心领神会，当即上马追了出去。
田宗彦推门而入，用力地把门关上，眸光在西衍和凝霜身上来回巡视，淡淡地勾了唇，撩袍跽坐，“说吧，说说你想要什么。西衍，田某和你自幼相识，引为莫逆，幼时你我曾经畅谈理想，愿天下承平，永无战事，待田某继承国君之位，你掌国之相事，令百姓安居乐业。纵然田某今日受制于人，但矢志不改，仍以天下为己任。可你今日之种种，令田某百思不得其解。这还是田某曾经认识的西衍吗？”
“这话戒之说错了，当是西衍问一问你，你可还记得在你窘迫之时，南风毅然下嫁予你的恩情，在你远走他国为质，我父惠子在齐国多方奔走，为你日后归国招贤纳士，而我西衍亦不忘当初所立誓言，为你有朝一日回国铺路。可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想回齐吗？”西衍说：“没错，我是在逼你，因为我无从选择，若是你不回齐，而我只能选择为齐王效力，与你从此便是对手。”
“西衍。”田宗彦垂眸，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置于唇边抿了一口，“你不要忘了，当初我为何会娶南风。你今日所提之种种，我铭记于心。但是走到这一步，并非是我逼迫于你。凝霜本可以置身事外，你为何要把她拉进来。这些也都罢了，可你处处贬低苏白，令我心中不快，我不得不与你好好说上一说。她是我视若珍宝之人，你若是做不到对她最起码的尊重，那么请你离她远一点。我不想夹在你二人之中，因为我的选择是她，我这人向来护短，无论她是错或对，我都会与她站在一处。”
“彦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就算你心悦于她，可你也别忘了，你无法娶她，而她若是要跟着你，只能是最卑贱的奴仆才能入你府中。”凝霜眸中满是妒火，“更何况，她已无公主之身，对你已经毫无用处。”
田宗彦抬眸，“霜儿，你回齐国去，不要被人所利用。”
“戒之，你执意如此？”西衍拍案而起，“为了那个苏白，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境地？”
“你只要敢碰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来到云中。但我相信，西子大义，绝不会与女子计较。”田宗彦起身，“田某望你三思而后行，后果自负。”
苏白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在临时医舍巡视一圈，看着病患的伤口复原情况良好，心中甚喜。虽然在他们之中，有些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人的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会有挫折。
她走出医舍，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及目望去，一片素白之色。积雪压着枝头，覆盖了屋顶房檐，连幕府前执戟的士兵肩头都落了一层厚重的雪白。
天寒地冻，她不由得裹紧身上的大氅，低头往屋前淡淡一瞥。屋前站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有些瘦弱，眉眼却极是清秀，深灰的衣裙洗得发白，肩上的落雪与幕府前的士兵并无二致，可见已经站了有些时辰。
“初小，这是谁人？”苏白唤来初小，“她有家人在医舍中吗？”
初小说：“并无。她是鞭炮误燃那日被伤了脸的女子，感念公主的恩德，想追随公主学些医术。初小想，公主的身份特殊，不愿意叫人跟着，就没让她进去。可这人倔强得很，站了数个时辰，不见到公主她不肯离开。”
苏白在大学里有自己的课程，偶尔过去讲讲课，可收徒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她自问不是什么好老师，没有这份耐心。
“叫她回去吧，天这么冷，给她些吃食再走。”苏白自身都难保，前路茫茫，哪有心思收徒。
初小说：“没有用的，公主还是见见她吧。公主身边也是需要人伺候的，留下她也没有坏处。”
苏白睨他，“你倒是想得周全，可是开春之后齐赵燕必有一场大战，灭了燕之后齐赵还会和睦相处仍未可知，我会去往何处，亦是没有定论。我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敢留她。”
苏白兜上风帽，走到那名女子跟前，“回去吧，我留不了你。”
“女公子要是不收留女杼，女杼已无处可去。”女杼声音很轻，眼巴巴地看着苏白。
苏白疑惑道：“我记得，你是有婚约的，你这张脸已无大碍，伤口结痂脱落，仍和往日无差。到那时，你尽管嫁人便是。”
女杼说：“夫家已经退了婚事，把女杼撵出家门，女杼厚着脸皮求女公子收留，说是学医，其实是想伺候女公子，求一个容身之处，还请女公子成全。”
“就因为你毁了容貌？”其实女杼的伤口并不明显，在颊侧的位置有一道灼伤，面积也不大，并没有严重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她的未婚夫因此与她退婚，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女杼苦笑，说：“也不尽难。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求女公子收留。我看女公子在此数日，医术精湛不在话下，但几次烧了厨房，险些把自己也伤了。而女公子身边都是男子，都是上阵杀敌的军人，平日里难免照顾不周。”
苏白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全是事实，“好吧，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饭。”
“初小，带她去医舍休息，等伤口好了再带她来见我。”苏白拍去她肩头的雪，“这几日少吃荤腥，饮食尽量清淡，纵然我医术再高明，你也要小心护理，免得落下伤疤。”
“谢女公子。”女杼乐开了花，“不必休息了，我还是跟着女公子吧，这伤口不碍事的。”
苏白微笑，“你这是怕我反悔不要你？”
女杼红了脸，“让女公子笑话了。”
“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出尔反尔。”苏白把她交给初小，朝幕府前的苏苍走了过去。
苏苍上前迎她，“可见过那郡主了？”
“见了。”苏白看着他，神情肃穆，“横竖我是不同意你娶她，我不怕和二王兄直说，我到云中寻你，并非是与公子彦有了私情，而是父王容不下我，想除掉我，占据中山国。他见杀不了我，让我逃出王宫，便昭告天下我的死讯，从此我不再是赵国的长公主，亦不是苏白，没有人能证明我的身份，除了你，除了公子彦。可公子彦早已被诬陷是杀我的凶手，证明不了我的身份。而你可以，可是父王却没想让你活着回邯郸，从你和大王兄出邯郸的那一日起，他就没想让你们回去。”
“你认为这次的联姻是假的，只是为了牵制我不与公子彦联手？”苏苍没有否认，“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所谓的齐赵联合灭燕，想灭的并非燕国，而是想借机除掉公子彦，或许还能再加上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