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热的液体涌入田宗彦的掌心，他血色尽失，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是血，不用看知道。但他还是低下头，在苏白的背上，那是一把黑羽箭，在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她已经飞扑上前，用她的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箭。
原本拥挤的街道乱作一团，长田带着侍卫朝箭射出的方向冲了过去，百姓见此场景，四散逃跑，不想成为被殃及的池鱼。一切发生得太快，前一刻还在对苏白大骂出口，可下一秒她已经替君上挡了必死之箭。
“来人啊！”田宗彦大喊，“回宫。”
他不想知道凶手是谁，至少这一刻他不想，他唯一要做的，是尽快回宫，医治苏白。
他抱着苏白，把车夫赶下车，催动马车在拥挤的街道狂奔，而做鸟兽散的百姓见是驷马王车，很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田宗彦疾驰而去的身影，发出阵阵唏嘘。
其实这样的王后也不算太差，可他们醒悟得太晚，可惜她的命不久矣。
田宗彦浑身是血地回到宫里，把太医吓坏了，一拥而上要为他医治，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是来自于他怀中的王后，更是如临大敌。田宗彦深爱王后，为她弃了糟糠之妻，惠氏一家灭门，若是没有君上的默许，苏白也不会被立为王后。
所以，太医们七手八脚地接过苏白，找了最近的宫室，立刻开始治疗。
田宗彦黑着一张脸，把陌离叫了过来。陌离今日休沐，没有伴驾随行，在府里听到消息，甲衣都没穿便奔进宫中，这才相信传言非虚。
“封城！把城中的墨者统统给孤找出来。”不用怀疑，也不用去追查，那根黑羽箭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墨者之剑，他已经无数次遇到，也一一躲过，可今天是他大意了。
陌离没有多问一句，领命便走。
“等等。”田宗彦叫住他，“但凡墨者，当场击杀，直到有人站出来承认今日的罪责，否则孤要领兵，踏平墨家总坛。”
“可……”陌离迟疑了一下，“墨家总坛在秦境，若是传扬出去，秦国会做何想？”
“管不了那许多，孤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若是受伤的人是他，他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可苏白何错之有。
“君上三思。”
“退下。”田宗彦没有时间三思，他要的是墨者血债血偿，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这个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陌离深知他的脾性，转身离开，照王命行事，这些年他杀过的墨者也不在少数，总之已经结过怨了，也该有了结的一日。
苏白的伤势很凶险，直入她的后心，血流不止，太医们用尽了办法，仍是不敢轻易把箭拔出来，怕那箭深入心脏，一拔出来，王后的命就没了，他们的脑袋也会跟着搬家。
一时间僵持着，老参熬汤吊着苏白的一口气。
苏白昏迷着，但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她无法救自己，像以往受伤的每一次那样，进入空间，等待伤口的自动愈合。她很累，很想睡，可她知道她不应该睡，也不能睡。她听到田宗彦在她耳边低唤，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支离破碎，让她不忍睡去。
他们才刚刚成亲不过三日，那般艰难才走到一起，九死一生，可欢愉却是如此的短暂，似乎是上天在惩罚她的残忍，她手上的人命太多，杀业太重。
那只箭射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已经挡在他的身前。她没有想过，失去她，他会不会难过，她只知道他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这样做很自私，自私地替他做决定，自私地保全他的性命。
但是她无悔。
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倘若他们的缘份只有三日，她已然做到最好。
现下允许她任性一下，先睡上一觉。
田宗彦守了一天一夜，苏白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已经杀了三名太医，若是再杀下去，就没有能为苏白医治的人了。
陌离把城中的墨者都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可他们矢口否认这次的刺杀。陌离也杀了许多人，可墨者仍是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这件事情。依照墨家的行事风格，只要是他们做的，他们绝对不会不敢承认。
“陌离，城门口有一个人，自称墨家巨子，要见君上。”长田拍马而来，他也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眸中满是血丝。
陌离皱了皱眉，“墨家巨子这个时候上门，不是自投罗网吗？”
长田说：“既然他来了，总比君上发兵踏平总坛的好。放他进来？”
“放吧，他人都来了，还怕他不成？”陌离翻身上马，“有他在，君上的气才有地方出。”
二人达成共识，把自称墨家巨子的男子带入宫中。
那男子衣着朴素，面容清瘦，道骨仙风，颇有几分出尘入道的意味。他的头发灰白，但面容仍是白皙润泽，看不出实际的年纪。
“我不见你们君上，我要见王后。”巨子在宫门外停住，言明他的目的，“我能救王后。”
墨家的医术天下闻名，与侠名不相伯仲。但能得到巨子医治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陌离却不敢放松警惕，“你们刺杀君上，却说要救王后，我如何能信你？”
“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王后若是死了，墨家便要给她陪葬，我又如何能冒这个风险。”巨子显然不想和他僵持，“既然如此，我便只能见一见你们君上了。”
说得很勉强，倒让陌离有些面上无光。齐国的国君是墨家的眼中钉，无数次想要除掉他为他刀下的亡魂讨回公道，可次次落空。
“你要见孤？”田宗彦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宫门，眸中杀意毕露地看着那位墨家巨子。
巨子欠身，“我本无意见你，但想要为小白医治，不见见你，怕是无法办到。”
“杀人，救人？墨家所行之事，也不过是另一场的杀戳。你们自以为杀了孤，天下就会太平。可孤在赵国为质的这些年，那么多想杀我的人，他们就是侠义之士吗？是以，孤绝不会让你碰王后。”
“不，王后是不同的。”巨子有些焦急，“我绝没有伤害王后的意思。”
“孤不信。”
“若是我说，这一次是有人恶意栽赃墨者，君上相信吗？”
田宗彦大笑，“笑话，墨家的黑羽箭是旁人可以拿到的吗？”
“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但君上请相信，我绝不会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开玩笑。”
此言一出，田宗彦愕然，他倒是忘了这件事，这位墨家巨子正是苏白的亲生父亲，但这是传闻的真假他从来没有求证过，倒是巨子亲自前来，他不得不相信确有其事。
田宗彦当即把他请进宫中，“苏白要是死了，墨家也休想存活，即便是有人栽赃，你墨家也难逃干系。”
巨子睨了他一眼，挽起袖子净了净水，走到苏白的榻前，眸中泛泪，十分凝重，“还好箭上没有毒。”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君上有没有想过，你树敌太多，总有一日会殃及小白？你固然强大不可战胜，但小白只是一介普通的女子，虽然有公主和巫女之名，但她始终是再平常不过的女子，你总有照顾不到她，却要她为你舍生忘死的时候，就像目下这样。”巨子轻轻地拔出箭，快速点住各大穴住为苏白止血，“你应该庆幸，没有伤及小白的心脏，否则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孤会守着她一辈子。”田宗彦咬牙切齿，看着苏白在昏迷中露出痛苦的神色，恨不能以身相代。巨子说得没有错，他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就算他想时时刻刻与她不分开，可苏白是那般独立的人，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照顾。
巨子摇头，“你也看到了，这一箭是小白为你挡了，到底是你照顾她，还是她在照顾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田宗彦恼了，“你要孤的性命来换小白的吗？”
“不用你的性命，我也会救她。我这一生没为她做过任何事，救她一命还是绰绰有余，即便她选了你做她的夫君，并非是我愿意看到的。但这是小白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从她出生起，我便没有尽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便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横加指点。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除掉你这个暴君，不能让天下落入你之后，引发更多的杀戮。”
“这么说来，巨子还不如自己夺了这天下，让孤看看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田宗彦看着他给苏白灌进两颗药丸，苏白的脸色稍有起色，他才稍稍安心。
“至少，我不会让小白替我挡箭。”
“我也不会！”田宗彦恼了，“我要是知道她要挡箭，我一定……”
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可他毕竟没有发现，就像巨子所说他总有自顾不暇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却要苏白来照顾他。
“我不是要你停止征战，而是停止残暴的杀戳，不为你自己，而是为了小白。”巨子放下药方，“不要告诉她，我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