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熏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静养,可她怎么静得下心。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殿遥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样子。
睡过去的时候,又梦见自己的孩子化作血水。
如果这个时候,殿遥能在她身边多好,她一定能放声大哭一场,可偏偏,他现在的处境更危险。
每个人都劝她不要插手殿遥的事,觉得她不该抛头露面,觉得她起不了什么作用。
文熏也没想过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她只希望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也觉得殿遥不可能被轻易扳倒,可午夜梦回的时候,殿遥离开时的背影和大理寺中的残影总在折磨着她。
这件事应该不会太简单,大理寺为什么单单是捉了他,却还没下定论?殿遥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文熏决定去天海王府。
舅舅是她能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对他们最重要的,最重视和珍视的,不到最后不会轻举妄动的人。
不是说天下没有天海王不知道的事吗。
也许舅舅知道殿遥的情况,也或许不知道,但他一定能为她解惑。
能暂且离开这个充满了殿遥痕迹的小院子,出去散散心也好。
文熏早上起来,先去给爷爷请了安,然后准备去往王府。
柿阳这次没拦着她,而是点了点头,有些无奈道:“也好,小姐在屋里整日郁郁寡欢也不是办法,若能见见天海王,想必是极好的,王爷通宵天下事理,小姐一准到了王爷跟前就好了。”
文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吧,小姐我很快会好的。”
她出了房门,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薛芝匀屋子的方向。
那个厢房,此刻门窗紧闭,再也不会有人在里面绣花,也不会再有一只小狗从里面偷跑出来。
可文熏没想到自己的心变得冷了许多,一条小狗的无辜的生命,和一个女子后半生飘零的生涯,都不能让她像从前一样悸动,因为这份惋惜之中,无论对错,也夹杂着她孩子的血肉。
她一双杏眼之中盛着一层薄雾,无言的再看那里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次,文熏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摆摆,一路向着朗行山脉的天海王府而去。
殿遥不在身边,原本文熏以为王府的大门不会那么轻易让她进去,可没成想她一到,门口的侍卫只问了一句:“殿夫人?”
她点点头,那侍卫直接侧身让她过去了。
有种天海王等着她来的感觉。
看着坐在桌前专注的倒一杯茶的王爷,和上次见时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只是如今身边没有了殿遥,这份亲厚,也像是隔了一层。
甘声抬起头来,笑颜依旧,“熏儿,你终于来了,舅舅很担心你。”
这一句话,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依旧亲厚如昨日。
文熏到了他面前,终于忍不住的鼻子一酸,接着笑了出来:“舅舅。”
甘声将热茶杯塞到她的手里,“怎么样?身子可还好吗?大夫怎么说的?”
文熏耸耸肩,自嘲的笑笑:“大夫批准了我才能出门的,不碍事了,舅舅放心吧,以后我还会有小孩的。”
甘声点了点头,微笑着:“熏儿是很有福气的。”
文熏垂着眼睛搓了搓手,有些踌躇,但还是老实说:“舅舅,我来是想向您打听师兄的事。现在府里的人全在日夜期盼他能平安回来,可我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我没了办法,只能来找您。”
甘声没有丝毫意外,他睫毛柔和的半遮着眼睛,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来意,但我回答不了你。因为今次,我也无法看透遥儿的生死,我不能保证他最终能全身而退。”
她怀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侥幸来的,却没想到得到了王爷这样一句话。
文熏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绝望,她可怜兮兮的望着甘声,不死心道:“为什么?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师兄他果然不是因为那首打油诗入狱的吗,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舅舅、不是说天海王知道所有的事吗?为什么连您都不能告诉我?!”
甘声如玉的脸上仍带着笑意,眼神却悲悯的看着文熏,他苦笑着:“熏儿,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一次,我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
此话一落,文熏瞳孔猛地张大,呆愣当场。
为什么?连王爷都这么说,这件事难道也牵连了天海王府?文熏此刻听了这话,来时的侥幸心理一丝都不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王爷都这样说?
师兄果真不是因为那简单的一首童谣被下狱的。
文熏有些茫然无措,她眨眨眼睛,着急的语无伦次:“到底是怎么了?舅舅您怎会牵连其中?不、不会的,您可是天海王啊,您是百姓心中的神啊!这里有这么多人守护着您的安全,能出什么事?”
甘声轻轻的笑了,他温柔的注视着文熏慌乱的眼,淡然道:“这里这么多人拼命守护的,不是我。”
文熏猛地瞪大了眼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甘声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随手把薄薄的瓷杯扔在了水砚中泡着,脸上依旧是一派温和,而他眼里的温和,不过是对命运的死心屈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也许你很小就听过了。”
文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只能无措的看着他。
“一百三十年前,椋朝开国时,立此大功的除了两员大将,还有一位象将军。那时,和前朝战火如荼,在关外,前朝皇帝御驾亲临,前朝整个队伍士气大涨,眼看着我朝落入颓势,甚至可能全军覆没,将士们只能殊死一战,可当他们战到了崇山,忽然从山东面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声响,一头巨象嘶鸣着,带着整个巨像族群冲了出来,彻底搅乱了战局。因此挽救了我朝那一次的颓势。而此后,巨象被我朝先皇驯服了,为椋朝挂帅,带领着族群一次又一次的为我朝征战,踏遍关外各族,敌人根本无法招架。”
他的声音极好听,甚至让人雌雄莫辩,如果这是一个睡前故事,文熏会非常享受的睡去,可现在,她只能茫然的听下去。
甘声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可是,最后的绝战,象将军为了保护先皇,将先皇纳在肚子底下,怎么都不肯让开,被敌军活活折磨致死,我朝胜了,可象将军却牺牲了。最后,象将军化作了一尊铜象,消失在世间,就此不知所踪。世人相传,如果将铜象佛送回崇山东,象将军就能重现于世。这个传说,被百姓一直传诵至今。”
文熏听到这里,全然没听出什么滋味来,这不就是个跟前世各类英雄主题电影类似的桥段么,这样的传说前世一抓一大把。
充其量也就是个传说而已,和殿遥、舅舅有什么关系?
她眨眨眼,有些无言以对,“那、所以呢?”
甘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张精致的脸全无表情的时候,真如同悲悯出世的仙人一般,叫人不敢仰望。
“那不是传说,象佛就在天海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