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满天下的天海王,世人无不仰慕他,好奇他的容颜,在皇族面前他都鲜少露面,而此刻,他就像一个等待孩子回家的家长,在他们进门时,为他们倒上一杯热茶。
甘声穿着一身白衣,外袍披在肩上,头发松散下来,披在身后,发尾处束着一条黑色发带。
不太讲究的打扮,在他身上却有种懒散的美。
但他的疲惫也很明显,不然怎会披头散发,外衣也不打理整齐。
文熏皱着眉看来看去,越发觉得他有些瘦了。
好在他本身精神还是很好,双眉间舒展而宽阔,带着慈悲的笑意,看到了文熏后,就更高兴了:
“你这小福星也跟来了!”
文熏尴尬了一下,说:“他们都恨不得叫我惹祸精了,王爷还叫我福星••••••”
甘声不赞同的摇摇头,“熏儿有福气,总能逢凶化吉,不是福星是什么。”
殿遥从后跟来,凉凉的说:“这都快管不住了,舅舅你就别惯着她了。”
甘声朗声笑道:“女孩儿不就是要娇惯的吗。”
文熏一听有人撑腰还得了,立马大声的跟殿遥嚷嚷:“听见没?你就只会凶我。”
殿遥皱眉:“我就凶一次你就记住了?”
甘声拦住他俩,“好了好了,小孩子不许吵架,你们两个跟我来茶室吧。”
跟上回一样,府中的走廊有些密不透风,昏暗少光,还把守着许多侍卫,有些吓人。
好在甘声一路将他们带入了茶室。
茶室显然要比上次的会客厅私人的多,也更大,正中摆着两把太师椅,旁边各自隔开了左右两室。
一边是摆放着不少古玩摆件的茶室,另外那边,像是甘声的一个小书房。
单单这个房间,就显出主人高雅的气质品味,相比之,文府那些刻意营造的典雅书卷气就显得有些附庸风雅了。大将军府也显得有些过于严肃刻板。
而这间茶室,正中墙上书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许多颇有来头的稀罕物件被主人不太讲究的随手放下,显得有些纷杂凌乱。
却能显出它本身的趣味和内涵来,让人觉得有意思,而不是有价值。
另外一边的小书房同此,书卷高高低低的摆放,甚至书柜都塞的满涨,有些朝过负荷了,卧榻旁边还有一卷没合上的书。
凌乱,却十分干净。
是一间极舒服的上等禅室。
殿遥一进来,显然已经十分熟悉了,自顾自坐在桌前,拿起茶具,拨了些茶叶在壶中,又从小炉上取下热水冲进去。
甘声就带着十分好奇的文熏,在茶室里转悠起来,给她介绍这里的摆件。
地上有一只大磁缸,里面是一对漂游的锦鲤,金红的鱼鳞,映衬着缸底的花样十分好看,水面上还飘着一朵睡莲叶。
干声随手拈起一点鱼食,手腕一抖,抛在水里,看着鱼儿争相抢食,笑说:“那时我得了这个鱼缸,遥儿就从府里带了一对小鱼来陪着我。”
文熏悄悄回头撇了殿遥一眼,小声地吐槽道:“他也只有对王爷才会这么好。”
甘声笑笑,“谁说的?遥儿明明对你也很好。”
文熏看他笑就憋不住的跟着笑,眯了眯眼睛,说:“对我只有一点点好。”
桌上摆的汉白玉镇纸,一串神态各异的泥塑小和尚,柜子收着的一方玉枕,梵文的经文,这些稀罕的玩意甘声全都给她一一介绍过去。
文熏却被桌上一个木制的摆件吸引了住。
手掌那么大小,中间一个圆球,外面是一圈比一圈大的木环,轻轻一拨,全都跟着转,各自转各自的,谁也不相撞。
这个东西颇有前世的影子,有些现代感,让文熏十分好奇。
甘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轻轻的把这个小木雕从桌上拿了起来。
他精致的面孔忽然露出一个深切的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显得分外温柔,“熏儿猜猜看这个是哪来的?”
这样如水的目光,文熏只见过一次。
是在柴将军府上。
她猛地说道:“是柴将军送的?”
甘声笑意更深,透出骨子里的温柔,“将军亲手雕的,前年我生辰时他赠与我的。”
文熏再看这个小东西,又多出了一份感情,果然,那木材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油润的包浆。
想必是主人十分喜爱,常常拿在手里抚摸把玩,才出了浆。
他们二人的感情,果真十分好。
天高地远,却心心相印。
从前的车马慢啊。
甘声抬起了头,说:“熏儿在此慢慢看吧,我跟遥儿有些话要说,很快就好,不会让你一个人无聊的。”
文熏乖乖点头:“我知道,王爷跟师兄去忙吧,不用着急,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留着她一个人坐在柴室桌前,甘声走出去,越过屏风,坐在殿遥的面前。
殿遥捞起一只倒扣的茶杯,为他倒上一盏茶,接着就轻声问道:
“舅舅的伤怎么样?”
他那只藏在雪白的袖子下的手,此刻放在桌上未动,甘声摇摇头,道:“伤不碍事。”
文熏果然一个人坐在桌前消磨起时间。
虽说甘声把东西随便摆,文熏却不敢不小心对待这些被主人宠爱的小玩意,动什么都轻手轻脚的。
那一串泥塑的光头小和尚,十分憨态可掬,各个都被她拿来把玩。
最后终于恋恋不舍的放下,然后又伸手去把他们全部排成整齐的一排。
就在此时,她腕间垂下的衣袖却也落在了桌上,在她摆放小和尚的时候,一下子将木雕回环扫了下去。
文熏的汗毛一瞬间全立了起来。
她慌忙伸手去拦,可惜她又没有那么好的身手,木回环被她接了一下,却仍然落在了地上。
“嗑咔”,声音不大,却让文熏绝望。
她猛地蹲下身子,无措的看着一地碎片。
回环互相扣接的太精巧了,于是也很脆弱,这样一摔,全都散架了。
文熏脑袋一片空白。
不仅也觉得自己是个惹祸精。
怎的人家的东西好好的,她一碰却烂了?
想到刚才甘声拿着这件木雕时的神情,文熏就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王爷和将军之间的联系本就十分薄弱,到此刻,她又将两人少有的信物打烂了,以后王爷连睹物思人都不能。
文熏现在只想砍了自己没用的爪子,可是,那也换不回木雕的完整。
她抽了抽鼻子,忍者了自己没出息的伤心,把怀中的手绢掏出了铺在了地上,把木雕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手绢上。
木片的连接处被人切割的很精巧,于是也很锋利,她一时不查,被划伤了手指。
血珠一下从指间鼓出一大颗,眼看着就要掉在木片上。
文熏猛地将手指撤回来,把血抹在了自己的裙子上,这才没染红了木片。
摁着伤口直到止住了血,她继续把木片拢在手绢上。
然后包起来,捧着手绢从地上站起身。
弄坏了她没本事修好,只能老老实实的去道歉,请他原谅。
文熏甚至已经想到了,她可以带着碎片去找柴将军,求他修好,然后再送回王府来。
她沮丧的垂着头走到了屏风处,刚要过去,却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山海山像不在王府,我已将石像送给了熏儿,他就算来再来,也定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