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熏扭个脸就倒回了枕头上,闭了眼睛嘟囔了一声:“••••••王夫人?谁啊••••••”
柿阳急的摆摆手:“王乐至!王夫人!”
文熏:“哦。”
柿阳:“••••••”
足足过了几秒钟,文熏才忽的一下从枕头上腾了起来,看着是清醒了,“王乐至?她要离府?”
柿阳眉头紧锁,点点头:“是。东西都收拾好了。小姐你得去看看,府上的东西不能让她随意带出去。”
文熏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说:“怎么着,殿遥的后院撞了什么邪?这是要把他剐成个光杆司令啊,怎么地他入狱的时候还好好的,出了府反而一个一个都出幺蛾子?”
该不会是都跟她似的,知道了殿遥坐假牢,要跟他闹吧?但殿遥总不至于把这些秘密行的事到处跟人说才是啊。
文熏问道:“跟我说也没用,通知殿遥了没?或是告诉老管家?”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仍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旁边托盘里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柿阳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点头道:“去了,青尤早已经去找少爷了。”
“得了,我也看看去。”
怎么说她现在仍是殿少夫人,虽然府上的事她半点都没管过,可在自己院里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也得去劝劝。
好歹问候一声,其他的该怎么处置、准不准她离开,那都是殿遥才能决定的。
于是这早上,她匆匆穿了衣服,柿阳要帮她梳头她也没让,丫头打好的洗脸水也没来得及用。
柿阳连声叫道:“哎,小姐,发簪还没用呢小姐!这样可出不得门!”
文熏头也没回:“反正在家里怕什么,先看看去啊,穿着打扮完了人都走了,不是白忙活吗。”
柿阳又不能拉住她,只好将手里的金线东珠簪子放回匣子里,从梳妆台前起身随她而去。
出了门,王乐至人就在院子里。
她穿着一身米白披风,绣花也还是同色的,相较于另外两个侍妾要素气些,她身量不高不矮,只是站的很笔直,容貌不像薛芝匀的娇美,也不似袁宛妹的细弱,五官文秀,打扮也更书卷气些。
她的身边带着一个丫鬟,丫鬟牵着手里的马车缰绳。
两人都穿着披风带着兜帽,马车看上去也已经都备好了,临到了要出门的样子,只是却并不出门。
丫鬟在一旁候着,王乐至手里拿着麦芽糖在忙吞吞的喂马。
文熏脑子里转筋的瞎想着:这是要把马一口气喂饱了待会儿好一骑绝尘?
不过显然不是。
王乐至见了她,先躬身问了一声:“见过少夫人。”
文熏走上前去,问道:“王夫人,好好的为何要离府?”
带着粉色兜帽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有些冷意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少夫人如今不必再称我为‘夫人’,乐至已经不再是殿府的人了。”
文熏:“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离了府能去哪儿?”
王乐至轻轻敛眉,一张白皙的脸上缺乏表情:“青灯古佛,大概是乐至的归处。”
文熏眉心拧了起来。
过了没一会儿,她就明白了。
王乐至这是在等殿遥呢。
只不过殿遥没来,青尤一个人回来了。
青尤只需上去说了一句话,“少爷允了,准王乐至净身出府,出家遁入佛门。”
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王乐至听了这话,容颜瞬间失去了血色,形容枯败,无力的合上了眼睛,连颗泪都掉不下来了。
文熏知道,这时才是她真正绝望了的时候。
青尤不带任何感情的说完,就跟文熏行了一礼:“少夫人,奴婢先行退下了。”
不然还能怎么着?殿遥自个儿都不留王乐至了,文熏点了点头:“嗯,去吧。”
不过文熏却想不明白了,这殿遥是要怎么着啊?自愿要当光杆司令?
她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也不是,送别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
王乐至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有些难听,调子又酸又高,文熏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她,只见王乐至连声笑了起来。
“我如今,是不得不走了。”
文熏瞧着她那副绝望失神的样子,不由从背后凉了起来,“那、那你若是不想走,干嘛要走呢?”
王乐至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着文熏,她眼里依稀有着明显却苍白无力的恨意,“少夫人以为,谁都有你这样的好命吗?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只有你一个人不是。”
简直让文熏以为自个儿什么时候逼她走了呢,对着她包含恨意的眼神,文熏有些疑惑的直迎上去:“此话怎讲?”
“少夫人以为袁宛妹是怎么死的?”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事情?文熏皱紧了眉头,盯着她问道:“难道不是在外遇上了歹徒?”
王乐至摇头失笑:“殿家人护着,怎会轻易被些乌合之众杀了?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侍卫没护住她,殿家怎会让她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没了?总该有个说法的。除非,她本就是被殿家要了命的。”
文熏听着本是觉得无稽之谈的,殿遥干嘛要费这么大力气杀自己的小老婆?可她再一想,其中也并非不无道理,殿家确实是不可能不清不楚的护不住一个人,让个侍妾就这么没了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都是缘由了你,和你失去的那个小少爷啊。”
王乐至失声笑了出来,面下似乎掩藏着一股风暴。
文熏越听越寒了起来。
她猛地错后了半步,“怎会••••••”
“你当日出事滑胎后,大家明明知道主谋不可能是薛芝匀,她哪里能办的出这样的事,就算想得出,也不可能用自己家的狗当引子啊。可偏偏袁宛妹她不在府里,我日夜难寐,唯恐事情牵扯到我的身上,可尽管如此,府上却早早下了定论,将薛芝匀逐出了府。那时我就知道,少爷不可能不见血就消气的,要么是我,要么是薛芝匀,真正的罪魁祸首肯定是活不成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幸好少爷他明察秋毫,找出了袁宛妹,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杀了她。再翻过来想,薛芝匀何其无辜呢?少爷明知道不是她,却仍然不还她清白,那是因为少爷迁怒于她。”
文熏声声如了耳,只觉得王乐至这人确实有几分明智,竟然想得如此细腻,她毫无可辩驳。
但这又干她文熏何事?难道她的孩子死了凶手不该偿命吗?
文熏道:“就算当真如此,那也是因为我的孩子没了,师兄叫她偿命,可你又没做什么,谁会好端端的加害于你?”
王乐至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惨淡嘲讽,似乎在讽刺她的天真,“你怎会知道••••••院子里没有少夫人时,我们三个轮流侍奉少爷,见他甚少,他不留恋女色,一月也不来几回,大家都一样,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能伴殿遥身侧足以。可当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少爷再没有入过我的门。不光是我,袁宛妹、薛芝匀,他不曾再登门。”
“他忙吗,是很忙,可他夜夜在你房里陪你,久了,我们也就不能再骗自己是他忙碌。而到了如今,少爷竟然能为了你赶走薛芝匀、杀了袁宛妹,少爷他太绝了。独留我一人,若是不走,今后会有什么下场?可你离府了这些日子,我猜想你也许不会回来了呢,我抱着一点点幻想,哪怕能像以前一样默默的侍奉他也好,”
“可是,少爷他不需要我。你昨日回了府,我就知道到了该走的时候了。直到此时我出家他也毫不挽留,甚至不肯来看我一眼,我才明白了,哪是我不想留在这儿,是他逼我走啊,他为了你要清空这啼笑院,独宠你一人,我不走,他也会赶我走,到时候就不知还有没有命给我,我自己走了,好歹能留些好印象给他,也不至坏了我的名节。少爷绝情至此,罢、罢、罢,不走又能如何。”
文熏哑口无言,瞪大了一双眼睛愣愣的看着她。
文熏觉得王乐至是不是疯了。她想要反驳她,可她如今一张口,只怕也就吐得出“胡说”二字来,还能如何?嚷嚷自己不是她口中那种红颜祸水吗?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祸水,她自己还在为感情而伤神,可尽管如此,仍然伤害了旁人么。
此时,王乐至一双眼睛已经如熄灭了般毫无光彩,其中的死寂渗人,她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鞋面,出口却让文熏字字诛心:“我出家后,必定日日于佛前苦求,求你俩早日分崩离析,天人相隔,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