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叛乱给答应带来的伤害自延熙十五年底一直持续了整整十年之久,应朝才算勉强恢复元气。
在这十年间,应明帝病急归天、平王长孙俶在老皇帝殡天之前接管帝印,成为大应新的君王,可算应朝的大事一件,然而这皇帝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直到十年之后,休养生息日久的应朝才算缓过神来,而那些当年曾被镇北活尸军肆虐过的地方开始重聚人烟,至于皇帝,虽有辜檀祭司和圣巫女音瑶辅佐,又有玄甲卫封泽统领重任镇北军大将,在北境重聚起一支名声远胜往昔的神威军,但是殚精竭虑在所难免,不过十年,已生华发,甚至忙的连成亲的事情都耽搁了,倒是有大臣劝谏陛下不如早日迎娶圣巫女,但是陛下和圣巫女音瑶却似乎都没有嫁娶的意思,以至于民间重新流传出一种说法,那就是得圣巫女得天下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圣巫女未必非得嫁入皇家,只要天下归心,代表天道的圣巫女自然会全心辅佐帝王,成就万世基业。
春平九年冬月,夜。
忙完国事之后,悯帝方才察觉到宫殿之外竟簌簌地飘起了雪,他来了兴致,也没叫人跟着,自己撑着伞,一个人朝着御花园而去。
雪中赏景,别有一番风味,他撑着伞,听到雪花飘落在伞上的声音,心中一片宁静。
这会儿雪已落了薄薄一层,被风吹化了,地上稍有些泥泞,再加上天气寒冷,有些地方结了冰,走起路来甚至有些打滑,他只得慢慢摸索着前行,不过这样一来景致倒是尽收眼底。
夜被雪光映着,周遭倒是比往常亮堂些,玉液池的残荷被雪冻在池子里,留下一个擎着伞盖的萧瑟身影,而远处的金冠树披着雪则成了一个球状物,至于更远一点,隔着墙犹能嗅到梅香幽幽,悯帝循着香一路过去,自言自语低嘀咕道:“我倒是做了今冬赏梅的第一人了……唉!在外头耽搁那么久,也不早点回来?”
他略有些寂寥,沉默地垂了垂眸,突然发觉不知何时他脚下那些雪水都没了,鞋子也变干了,然而雪花依旧飞舞,唯独雪下之景开始大幅变幻——
仿若突然之间到了春天,周遭树木发芽生长,叶片嫩绿可喜。
道路两侧花团锦簇,各种花儿不分时节竞相盛开,蜂蝶环绕,热闹异常。
他回首看,玉液池里残荷君已然精神抖擞,水中芙蕖盛开,金尾的鱼儿调皮地跃出水面衔了花瓣扯回水中。
他不禁微笑起来,继续朝前走去,直到梅香园内,如愿以偿地看到那个思慕已久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红衣,黑发如瀑直垂腰间,此刻正抬手轻触一朵含苞的梅花,被她这么一碰,那朵梅花仿似突然打了个嗝,然后就羞涩地张开了花瓣。
红梅红衣,树下的姑娘美的仿若梅花精灵。
悯帝不自觉屏息,站在原处无声而笑。
红衣姑娘察觉到他的气息,回眸看他,见他眸中含笑,她不由也笑了起来:“长孙俶,我回来了。”
悯帝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不去找我。”
“才进城就发现灵梅开了,所以我就先过来了,”她回眸看那片红梅,“它开的这样好,说明先前留在此处的尸毒可算是清除干净,应朝总算无尸毒可扰了。”
悯帝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这些年……辛苦你了,音瑶。”
音瑶也看着他,看着他鬓边隐现的华发,看着他因为操劳还没整理过得冒着胡茬的下巴,心里有点软软的:“也辛苦你了。”
对着笑了片刻之后,悯帝这才携着音瑶的手去了不远的凉亭。
亭外悬了轻纱遮了风雪,亭内铺了坐垫,音瑶抬手过处,亭中火炉燃起,驱散了周遭寒意。
悯帝看了看外头:“那些花呢?”
“都是幻景,欺骗你的眼睛罢了,”音瑶忙碌地施展隔空借物的本领,从御膳房里搬出无数吃食和厨具,对长孙俶道,“天冷,吃点热的,牛肉锅子好不好?”
“好!”悯帝立即点头,一边看着音瑶热了锅,放了辣底作料,汤烧开了之后将那些切薄的牛肉放进去涮,他终于忍不住,拿了筷子挟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口中,醇香热辣得感觉顿时在皇帝这会儿累的空空的脑袋里炸开,他忍不住对音瑶笑道,“再过几日,待七弟接了重担,我就能时时与你如这般在一起吃饭了。”
音瑶脸色微红,眼眸间却若有所思,半晌之后,她终于缓缓开口,“其实这些年,你这个皇帝做的很好,你真的舍得……”
悯帝吃完一颗牛肉丸,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这才对她道:“你忘啦,我说过我不喜欢这里的,”他认真看向她,“就算我这个皇帝做的还可以,也有百姓爱戴,可是这些并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其实更多的是因为责任,毕竟我不能抹杀我的出身,可是与这个相比,我更想念以前和你并肩作战过得那几次经历,更何况,如今一旦哪里出事,你就天南海北的到处跑,我留在宫中再心急如焚也没用。音瑶,我不喜欢这种生活。”
音瑶沉默了半晌后才轻声道:“等你卸了担子,我带你到处走走看看,”她轻笑,“长孙俶,我的功夫还行,巫术也不错,你请我做你的护卫绝对不会吃亏。”
悯帝白她一眼:“我哪里舍得让你做我的护卫?”
音瑶脸色再度泛红,为了掩饰她取出一壶酒:“这是产自修罗道的万斛春,你尝一尝。”
“你见到修罗王了?”悯帝顺口问她。
音瑶点了点头:“她如今威风的厉害,封叔叔手下的兵隔三差五就来告状,说是修罗王不把他们当人,都是照死里操练他们。”
“她还懂这个?”悯帝失笑。
“为了封叔叔,她什么不肯干?”音瑶无奈,“我真怕她占我便宜。”
悯帝想了想,不由失笑不已,又吃喝了一会才又道,“那云浮族长找到了吗?”
音瑶脸色也暗淡了一下,但是随即她便舒了口气,“找到云浮的转世了。”
当年云浮伤重,又将灵力转给了她,哪怕此后立即就被她送入越时锁内疗伤,到底是没能救回云浮,此后曼染通过修罗王的身份打听到一些秘闻,这才寻到云浮转世的可能,辜檀这两年一直在按照曼染提供的方位查探云浮的下落,前不久音瑶在北境做客之时,收到辜檀来信,说是找到了云浮的转世。
音瑶沉吟道:“我打算待那孩子再大一点儿,把属于云浮的力量还给她,也免得曼染每次看我都让我觉得欠了她钱似的。”
悯帝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浅酌即止,又道:“也好,反正你本来就很厉害,”他抬了抬手,示意音瑶坐在他身旁,“行了,这般雪月,不谈其他,音瑶,陪我坐一会儿。”
音瑶莞尔一笑,收了东西,把凉亭恢复如旧,这才去他那边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那轻薄的纱帘朝外看去,只见雪花依旧翻滚不休,夜如蟹壳青色,御花园里附近的景物因凉亭上悬挂的灯,映照出一片朦胧而静谧的景色,他俩静静地看着那一片雪景,许久之后,悯帝方才轻轻靠近,在音瑶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音瑶心神微颤,下意识垂了垂眸。
“音瑶,过两天,你来宫里接我好不好?”他低声开口。
音瑶不由失笑:“你若是好意思,我便来接。”
悯帝不服气:“我怎么会不好意思,我跟你说,当年在南泽郡宝康城,你不小心漏了底,知道你是巫女后,我当时就打算跟你混了,现在想来,我的眼神真不错。”
因他这话,音瑶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当年的南泽郡啊……
那一年,哪里会想到日后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呢?
那一年,又怎么会想到,她遇到的这个人,会成为她的君主,和她的情之所钟呢?
音瑶默默地看着男人的脸,心有旁骛若有所思,察觉到她走神的男人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温柔地伸出手,将这个了不起的姑娘拥进他的怀中。
出身和地位这些无法改变,可是人唯一能做主的或许就是自己的每一次选择。
他真的很庆幸,早在那一年,他便选择了眼前这个姑娘,从此以后,日月山川江河湖海,他的每一步都会与她息息相关。
她是他的巫女,也是他的情之所钟。
此生不改,天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