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疑地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中书令高择仁。
四位宗亲三位宰相中,当属中书令高择仁资历最老,他年过七旬,是当年兴元帝夺得储君之位的重要助手,自窦太师过世后,他加封为太子太傅,是目前唯一的一品官。高择仁年轻时叱咤风云,精明强干,如今年迈,渐渐退出权力斗争的核心,与世无争,慈祥了许多。
他思忖道:“陛下,老臣听闻,有时人死而不自知,逗留阳间形成孤魂野鬼。宋升是有名的清官忠臣,栋梁之才,只可惜年纪轻轻,在幽冀惨遭不幸,一丝执念千里迢迢而来,没有理由说谎,臣以为该当重视。”
蔡森正素来厌恶鬼神之说,但如今形势,不得不加以利用,认真地说:“陛下,幽冀之地,半乎九州,粮草战马赋税地势,皆可独立自给。而幽冀节度使,统管全部军政大权,相当于裂土封侯。安明史麾下兵强马壮,又擅长蛊惑民心,一旦有歹意,幽冀各州和北狄诸胡的骑兵,数天内便可渡过黄河,长驱直入,直到虎牢关都无险可守!安明史已数次称病不朝,钦差大臣又蹊跷自杀,到如今房学士还没有任何回信。陛下,您真的相信宋升有能力挟持身经百战的安明史吗?难道您不觉得,幽冀要出事吗?”
兴元帝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说:“那依诸位之见,该如何应对是好?”
景云王木君隆说:“父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可立刻通知并州、洛阳、青州、兖州等地早做准备,同时派遣良将率军逼近,不管他们反与不反,我们皆有主动权。”
海陵王木君吉立刻说:“父皇,儿臣愿带兵前往!”
太子木君旦想了想,说:“幽冀西部和南部多有我朝重要军镇,只要命他们率军合围,便可堵住幽冀的出口。”
孙庞不冷不热地说:“只怕是纸包不住火,幽冀铁骑,是沙场征战打出来的,绝非那些养尊处优的军队能比。若安明史真带着三十万骑兵南下,虎牢关和潼关撑不了一天。”
兴元帝脸色变了变,说:“撑不了一天?”
神州公主木凤屏点点头,担心地说:“是啊,父皇,天下承平日久,很多军队都不会打仗了,只知道赚钱买地,甚至有些士卒连骑马都不会。如今天下各军,能与幽冀铁骑争锋者,唯有西域军、河西军、塞北军和西平军。目前北线吃紧,东边起火,塞北军腹背受敌,坚守为上,怕是难以抽调兵力进攻。”
兴元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那就只能从河西军、西域军和剑南西平军调兵,你们有什么可以举荐的人吗?”
孙庞道:“微臣举荐河西将军梁进,他是梁驸马的儿子,骁勇善战,忠诚可信。”
木君隆道:“儿臣举荐西平防御使韦辉庭,他是西南道大将军韦高的儿子,将门虎子,战绩赫赫。”
木凤屏道:“儿臣举荐西域大都护李仪,他经验丰富,精通兵法,可与安明史一战。”
蔡森正开口道:“这些人选都不错,只是,谁做元帅呢?”
此言一出,大家都怔了怔,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李仪、韦辉庭、梁进都是一方骁将,但是,各地方军往往互相瞧不起,他们三人谁做元帅,都不利于统一协调作战。
这时,太子木君旦开口道:“父皇,儿臣举荐太子少师游子笑。他对西北军、西南军都很熟悉,文武兼备,威望颇高,且有多次平叛抗敌经验。他善于推理破案,洞察细微,正好可以对付诈死的安明史,戳穿他的阴谋。”
木君隆、木凤屏和蔡森正赞同地点点头,皆道:“臣附议。”
木君吉有些不服,想开口阻止,却被孙庞用眼神拦住了。兴元帝思忖片刻,看了看高择仁,高择仁开口道:“陛下,这种事,一个会打仗的文臣,确实最为可靠。”
兴元帝点点头,说:“朕知道了,天色不早,诸位退下吧。”
众人离开后,海陵王木君吉焦急地说:“舅舅,你怎么能让游子笑那厮得势呢?”
孙庞叹了口气,说:“海陵王,不是我想让他得势,有些事是拦不住的。今日会议,京城的宗亲重臣几乎都来了,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陛下早已经做出决定了,他要的只是一个反馈而已,其中意思,一定要揣摩明白。”
第二天清晨,游子笑悠悠醒来,怀里的燕舞正自顾自地看剑谱,琴婉已经穿好衣服,坐在躺椅上,自得其乐地摆弄琴谱韵律。游子笑伸了个懒腰,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燕舞捶了他一下,说:“你别乱动,压到我头发了!”
琴婉开口道:“夫君,我听说昨晚宫里出事了,那个钦差大臣宋升,死而复活,消息传得有模有样,也不知是真是假。”
游子笑起身更衣,说:“还有这事?指不定又是谁装神弄鬼,希望皇帝不要找我才好。”
正说话间,宫里来人了,游子笑懊恼地拍了拍嘴巴,说:“这张臭嘴!”
公公宣读圣旨,封游子笑为讨北大元帅兼幽冀巡抚,李仪为副元帅,梁进、韦辉庭为行军总管,徐伯沁为军师,率西域军、河西军、西平军共计二十五万,抵御北狄入侵,保卫北边疆土,巡查幽冀,侦破疑案,半个月后开拔。
游子笑不情愿地接旨,将传旨公公送走,叹了口气,说:“真是烦死了!”
琴婉笑道:“陛下如此重用你,这个职位不知多少人想要呢,夫君应该高兴才是。”
游子笑摸了摸她的头,说:“可是,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怀着身子,我却没法照顾你,真是枉为人夫!”
琴婉轻轻抱住游子笑,说:“夫君,你心里有我,婉儿就很满足了,你是做大事的人,可别让我拖你后腿。”
游子笑无奈地点点头,说:“好吧,舞儿,到时候全靠你了。”
琴婉摇摇头,说:“不,舞儿要和你一起去。”
游子笑怔了怔,刚想反驳,琴婉却伸出手指,堵住他的嘴,认真地说:“你主外,我主内。要么你把我的掌家之权废了,要么就听我的。”
燕舞嘟了嘟嘴,说:“真是的,皇帝老儿干嘛不让秦恭方去呢?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天喊打喊杀的。”
琴婉笑着摇摇头,说:“秦恭方将军是幽州人,那些叛臣都是他的老乡,陛下怎么可能放心呢?”
半个月后,游子笑披甲戴盔离开府邸,琴婉眷恋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微笑着说:“夫君,祝你凯旋而归!”
游子笑深深地吻着她的额头,说:“会的,等我。”
游子笑骑马抵达军营,徐伯沁和李仪都是老熟人了,皆为科举出身。韦辉庭是西南道大将军韦高的儿子,和他在剑南有过一面之缘,是个精神抖擞的青年,将门虎子,年少有为。梁进是皇亲国戚,兴元帝的亲外甥,四十岁出头,镇守河西,颇为老练精干。小小的军营,汇聚三方势力,明争暗斗怕是少不了了。
游子笑深吸一口气,昂然走进帅帐。
四人行礼道:“参见大帅!”
游子笑点点头,说:“好,本帅有幸与诸位共事,如今敌寇入侵,幽冀不宁,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接下来,本帅愿与诸位齐心协力,凯旋而归。徐军师,说说你的行军计划吧。”
徐伯沁打开地图,道:“我们兵分四路,沿着这四条路线,分别扼住幽冀的咽喉,协防塞北,进可攻,退可守。根据房学士传回的信息,谋反已是定局。到时我们双管齐下,韦将军与梁将军率本部军队形成钳形进攻,彼此呼应,李仪副元帅率轻骑兵长驱直入,攻击河北腹地,分兵驰援云州。游元帅率一小队精兵,争取找到安明史藏身之处,擒贼先擒王。”
三名将领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李仪开口道:“徐军师制定的计划,十分周全,只是最后部分,元帅孤军入险地,是否不妥?”
游子笑嘴角微翘,说:“放心吧,本帅自有主张。也不是本帅非要逞强冒险,只是幽冀军太擅长野战,即使按着万全上策,咱们破了冀州城,最多只能一鼓作气攻到幽州。再往前,便是荒野之地,难以行军,幽冀军若是坚壁清野,分兵流窜,据险死守,不与我们正面交锋,则难以歼灭。更麻烦的是,他们背靠草原,若是直接投降了北狄,就很难处理了。”
梁进沉吟道:“话是不错,然而,还是太冒险了。你身为大元帅,若是出了事,三军必会动乱。”
徐伯沁解释道:“这点梁将军放心,不到大局已定之时,大元帅不会轻动。”
韦辉庭若有所思地说:“这样便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恕末将直言,这场战争咱们胜算很大,但大帅怕是凶多吉少。为了小股余孽,冒生命危险,值得吗?”
游子笑长叹一声,说:“我所担心的,可不是安明史兵败后的余孽,而是他们背后的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