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拉了呆愣的葳一把，说：“快走！一会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什么？”葳直接被袁相宜拖着往前跑了一段，眼前的情景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漫天都是灰黑阴气突兀地现出了一道高耸的黑墙。
袁相宜背对着那道黑墙，一个劲往他们背后看，生怕虬龙又追上来了。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人影，惊得她一下子惊呼出声。
“师傅？”
葳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了她一把，把人扯到身边。
袁相宜莫名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甚至能听到胸膛内传出来的跳动声，她仰起头看微那张陌生却隐约带着一点熟悉的脸，一瞬间眼神恍惚了一下。
葳脸色变了，他用力摇晃了袁相宜几下，急促地说：“清醒一点！那是幻术！”
袁相宜自认自己是非常实务的人，听到葳所说的话，混沌的脑子稍稍出现了一些轮廓稍微清晰一点影像，她睁开眼，再定睛看面前的一切。
面前的葳已经不是刚才她所感受到那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他的身形依旧缥缈，显然就是灵体。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肉体能进到这个地方吗？”
葳道：“除了息界的傀儡之外，三界的肉体或多或少都带有人间的浊气，那是息傀儡的食物。”
袁相宜无端脑补了寻常人在进了息壤之后，被撕扯成肉渣的诡异画面，顿是被惊吓地手脚冰凉，下意识得挨近了葳一点。
葳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放缓了自己的声音，说：“记住什么也别怕。这里的东西，你越是怕它，它越可怕。”
与此同时，袁相宜深吸了口气，她站直了身，说：“我越是不怕它，它越是弱。是不是？”
葳上下打量着她，看她眼神现出了刚硬的神色，不自觉地用力点下了头。
袁相宜忽然笑了。
她说：“这不就是我的强项嘛。”她在认识老和尚和有道他们之前，天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时候她就是无数次的告诉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死。
袁相宜转过身，在葳的注视之下转身对上了那堵高耸的黑墙。
怀碧在她心底问：“相宜……”
袁相宜盯着那堵墙，说：“你说。”
“你看到了什么？”怀碧问。
袁相宜老实说：“看到了很多人，老和尚也在，他就对着我唉声叹气呢。这么多年没见，我竟然还能记得他那张丑了吧唧的脸。”
“心疼吗？”怀碧声音又柔了一些。
袁相宜嗯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问：“你也看到了你一直挂念的那些人吧。”
“嗯。”怀碧应声。
袁相宜慢慢地收了脸上的神色，说：“疼。”脑海中不断地闪过老和尚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照顾，对自己的教导。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清晰地仿佛历历在目。
一股温热自心底翻涌而上，再经由眼眶溢出，顺着自己的脸庞滑落。
葳朝她跨出一步，紧张道：“你……”
袁相宜却抬手拦住了他。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带了一点哽咽。“我足够自私。老和尚就算是怨我不懂事，怨我最后的时候没能替他抱住院门寺，我也无所谓。”
葳叹了口气，说：“你不要说反话，越说这样的话，越说明你在乎。”
袁相宜含着泪侧头看他，梗着声调侃他。
“你也知道这个道理？”
葳说：“从前面你说的那句‘越是怕它，它越强’中领悟出来的，不难理解。”
袁相宜抹掉了眼泪，硬着声，大声道：“你说对！”
怀碧有些着急，说：“还有吗？”
袁相宜摇头，说：“它还能有什么。”
在她脑海中想起一个人的时候，袁相宜的脸色忽然之间剧变！
‘钱有道’被倒挂了黑墙上，他浑身上下都缠着黑气，身上千疮百孔，身形枯槁。
袁相宜甩了自己好几次脑子，眼前的视线越发的模糊，钱有道的模样就越发清晰。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却无法阻止脑子开始断线。
葳伸手接住软倒的人，无奈地叹气。
他再次盘坐在地上，闭上双眼。
袁相宜挣开双眼，入眼的是倒挂在墙上的钱有道，她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要扑上去。然而想起怀碧和葳，又极尽全力地克制住自己。
“那是幻觉！”她对着自己怒吼！
“争气点，不能在这个地方功亏一篑！”袁相宜不住地对自己念叨。
“相宜，”钱有道的声音由头顶上方钻入她的耳中，袁相宜惊地全身不住地颤抖，脖子僵硬着不敢抬起头，“看着我。”
袁相宜低垂着头，说：“不看！你又想骗我！”
钱有道失笑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说：“是真是假，你自己心底知道就好了啊。你在怕什么？”
“……”袁相宜深深地呼吸着，她把自己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念头终于拖了出来。
钱有道叹气，说：“怕我死吗？”
“……”袁相宜点着头，却依然不肯抬起头。
“你怕我死，我可是会真的死的。”钱有道说。
袁相宜忽然有些生气，说：“你要我给你背锅吗！”
“不想背就不要老想着我死。”钱有道回嘴道，“我现在好端端的活着，都要被你想死了。”
袁相宜刹那间仿佛听出一点意外的意味，她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两个钱有道。
一个依然倒挂着，另一个则正立在自己的面前。
她眨巴了眼睛，指着倒挂的那个，认真地说：“那是……幻觉。”
钱有道笑看着她，缓缓地点头，说：“葳不放心你们两个，主动放我出来找你。”
袁相宜发寒的身体忽然之间暖了起来。
她喃喃道：“我现在相信，葳是真的爱上了怀碧。他是真的为了怀碧，才做了这么多事情。”
“他自己都在怀疑，你就相信了？”钱有道摇了摇头，“现在还早，尚在未知数。你不要掉以轻心。”
袁相宜不解。
“葳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还有什么问题？”
“他的问题不在情绪上，是他的想法。钱隐花的执念太深了，我不是随随便便就输给钱隐花，是在执念上，我比不过他。”
袁相宜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渐渐地说：“我懂了。”
钱有道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他忽然跨步走到她的面前，矮下身跟她面对面。
袁相宜睁着眼跟他对视，眼神中有 询问。
钱有道忽然倾身过去，唇角盖上了她的。
袁相宜瞪大了眼睛。
钱有道稍稍离开了一点，低声说：“相宜，你记着。你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你遭遇了不测，我也会跟你一起离开。”
他温热的呼吸就像是幻觉一样喷在袁相宜的唇角，搔得她心底痒痒的。
她有些难耐地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钱有道忽然又扑了上去。
袁相宜往后倾倒，身体却像是靠近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钱有道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卷着袁相宜的神志。
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全然被欢愉所取代。
然而只是一个吻，钱有道在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喘息着离开了她，在那之前，他还用力抱住了袁相宜，说：“记着这一切。这才是真实了，其他的任何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都是假的，全是幻觉。”
袁相宜抓着他胸口的衣物，点了点头。
钱有道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下来。他有些不舍的松开了袁相宜说：“回去吧。短时间内葳会代替我保护你，但你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钱有道的影像一下子消散了。
袁相宜忽然睁开了眼，入眼的是葳紧闭着双眼的模样。她赶紧起身，才发现自己一直被葳抱在怀里。怪不得意识中自己被钱有道推到的时候，就像是倒在了什么人的怀里。
想起这个媲美春梦一般的场景，脸皮巨厚的袁相宜涨红了脸，直接跳出了葳的怀里。
四周比之前要阴暗了不少。阴气比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又重了些。
怀碧在她耳边问：“你没事了吗？”
袁相宜慌张地摇头，说：“没，没事，我好得很。”
怀碧：“……那就好。”
袁相宜抬头，眼睛掠过了那堵黑墙，上面已经没有了钱有道倒挂着的凄惨模样，她在心底嘀咕着，怀疑是钱有道给了自己他还活着的暗示起了效果。
葳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看着袁相宜的模样，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
连询问的过程都省略了。
袁相宜躬身给他做了个鞠躬，道：“谢谢你。”
葳顿了下，忽然说：“谢我？”
袁相宜肯定道：“是啊，我家有道承蒙您照顾了，现在连我也受你照顾了。”
葳琢磨了一会，忽然明白了她说这些的缘由，只道：“是有人意念太强了，我才被挤下去的。”
袁相宜不跟他争辩，她对着黑墙上下打量，说：“你有什么想对怀碧说的吗？”
葳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转到了怀碧身上。但他确实有些话要告诉怀碧。
“让她听仔细了，她只要想着好好活下去就好了，其他的事情我会全部替她安排好。”
袁相宜顿了下，问：“那你会死吗？”
葳摇头，说：“我为什么要死？”
袁相宜忽然笑了。
“这就对了嘛。”
黑墙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开始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