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一章
黑衣男子抱着钱有道稳稳落地。
白茜侧头看了他一眼,只短促了说了一句。
“带里面去。”
钱有道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扔进去了,双足勾住了门槛,使劲抵住,大声说:“等等,还要救个人。”
黑衣男子犹豫了下,问:“什么人?”
钱有道抬手就朝门口那边一指。
“那边,刚才我就是被她从那边扔过来的。”
白茜和鹰哥同时一震,鹰哥往外跨出一步,直朝门口那边远望过去。
天还未亮,夜色中群妖面目狰狞,似乎就等着他们的猎物露出一点漏洞,随时捕食。只除了门口那一小块的地方不大一样。
袁相宜身上的阴气已经呈现出不受控的迹象——本体对它的桎梏已经在扔出钱有道的时候用尽。接下来是它作为主控方肆意妄为的时候了。
然而它扑向身边最近的猎物时候就受到了阻碍。对方仅仅只是站在原地,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竟然会反抗阴气的侵蚀,甚至会用牺牲妖气的方式绞杀阴气。
对峙半晌后阴气大约察觉到了期间的得不偿失。转了目标。
群妖中霎时一阵接一阵的鬼哭狼嚎此起彼伏。
周围就是一片杀场,而处在中心的钟神秀脸上看上去十分淡漠,一点能泄露出他此刻情绪的蛛丝马迹都没有。他就站在袁相宜的身边,穿过半院子无数的妖,看着里面的三个人。
钱有道已经安稳地站在里面,代表着镇山印就这样从他的手里失落了。现在要把他抢回来已经不可能,钟神秀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他真是低估了一种人的胆大妄为。
袁相宜痛得实在熬不住了,阴气也因为本体这凌乱且虚弱的状况而暴走。周围不少的妖灵收到了波及。直接导致他们周围被空了一大块。
“你这是自作自受,”钟神秀半晌后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了一句话,“我警告过你的。”
袁相宜呼吸不畅,只能靠着艰难喘息中的一点空档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十分含糊的字眼。
“我……就怕……你……不……警告……我。”
自视甚高的人,总以为自己的实力足够强,自己的每一个举动就会有足够的震慑力。只要自己做足了威,就可以收到自己预想中的效果。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多少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做反抗的牺牲品。
他没有料到的是,袁相宜看他不顺眼,就真的能做到不惜代价不让他称心如意。
“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她心底跟明镜似的。
就钟神秀之前的态度,他要是想杀她,肯定在当时就下手了。
但是他没有下手。
就说明他不会下手了。
特别是现在。
错误既然已经造成,杀了她根本就没有意义,还不如留着她折磨来得好。
钟神秀森冷的目光落在了袁相宜的脸上,他的唇线紧绷——从没动怒过的自己,竟然被眼前这个小丫头搅得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气性。
但是他还是没有下手。
袁相宜等了许久,没有尝到让她归西的任何伤痛,像是得逞了似的笑出了声。
“嘿嘿……”然而下一瞬,一直支撑着她清醒的某根一直绷着的神经断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忽明忽暗,意识也逐渐消失。
钱有道眼看着趴在地上的袁相宜瘫软了下去,控制不住想要追过去。他心神都乱了,只觉得心底某一处疼得厉害。
白茜却在这个时候往他面前一拦,直接把人推到里面,说:“外面是什么模样,你没看到吗?”这漫天地的妖魔鬼怪,就等他们踏出去一步。
只需要一步,就会有无数的手抓住他,瞬间撕成碎片。
钱有道指着袁相宜所在的方向,说:“可是那边……”
“我们自身难保,怎么救她。”
鹰哥和钱有道同时看向她。白茜不忍往前看,稍微闭上眼,别开了脸。
这和平时的白茜不太一样,但现在的情形鹰哥或多或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他沉默地转回眼去,充耳不闻钱有道在身后不断的央求。
片刻后,他依然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这样真的可以吗?那股气息明明就是……”
“鹰哥,当年她送我们出太屋山,可不是为了今日我们在这里乱了方寸。我们的命留着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白茜难得说出那么沉重的话,却依然决绝。
该做的提醒,该说的话都已经做完,鹰哥不再说多余的话了。
厅堂内有人传出声音。
“外面有情况吗?”正是钟神源的声音。
钱有道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扭头就冲了进去。
没多久,钟神源铁青着脸从里面跨步出来。
白茜一看钟神源出来,忙说:“钟大人身体未恢复,还是在里面调养一番,否则突围的时候人手会不够。”
钟神源就算谁都不给面子,白茜的面子还是要顾着的。但这时候的情况特殊,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不站出来做些什么的话,他就真的愧对整个辕门县牺牲的那么多的人了。
“抱歉,事关我钟家的一些私事,容我亲自处理一番。”
钟家内部的事情,外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无法插足。白茜不再多说,只吩咐了一句。
“请保重。”
钟神源颔首,诚挚地道了声谢。
见到自己的三哥竟然还活得好好的,着实让钟神秀有些意外。不过那就一瞬的功夫,钟神源那边就朝他看过来了。
第一眼竟让钟神秀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心惊。
一直对他温和的三哥,竟然也会有这么冰冷无情的冷静。
钟神源不再第一句话就央求他,而是直接张口就说:“钟神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三哥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跟你说了。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让你知道。”
钟神秀皱眉,他直觉钟神源要说的话,并不是他想知道的事情。
“内山群妖入侵辕门县,三月初三节日进入辕门县一共三千余人,蛇妖事件之后,只余两千不到。再到现在只剩我和十三峰及其他门派统共二十余人生还。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钟神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后果他早在决定要做这件事之前心底就有数。也早就有了摒弃一切的决心。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自己生出了畏罪的心思。
钟神源叹息道:“虽然是内山妖王操控了一切。但你是最大的帮凶,罪不可赦。”
钟神秀张了张口。
“你……”
只说出了一个字,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极度的嘶哑。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道清润的声线。
他顿了下,忽然又重新张开了口。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钟神秀很清楚,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他们就是敌人,没有任何的转圈之地。
“到底想说什么。”
钟神源一脸痛惜地继续说。
“你的罪对整个天朝的修行界来说都无法洗清,日后你若不出现或者别让人认出你便罢,若是认出,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杀到你死为止。”
钟神源深吸了口气,说:“这是我钟家造下的孽,也是我犯下的错。我会一力承担。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钟家的人,钟神秀从钟家除名。”
钟神秀轻笑,他以为三哥能说出什么话来,结果就只是这样而已。
钟家这种冠名他本就一点都不稀罕。
“钟神秀这个名我一直都很喜欢,三哥一直觉得你一枝独秀,日后也必定会成为人如其名的修行界大能。但是结果却是这样,也真是让我始料未及。阿秀,正如你小时候说的那样,你早晚会让我刮目相看。”
“我今天,确实对你相当的刮目相看。”钟神源说完,回首头也不回,一点点地消失在钟神秀的眼前。
钟神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而就这一口异常绵长的郁气,让他惊觉——就在刚才,他竟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直到钟神源消失在他眼前。他才缓过来。
他扯开了嘴角,呵出了一声轻蔑的笑。
这就是所谓的恩断义绝之前的控诉吗?
跟他有什么关系。钟神秀眼角瞥到了昏迷不醒的袁相宜。就这么放任她在这里,最后大概只会便宜了妖王。他可不是那么慷慨的人。
看对面那两个挡住群妖围攻的人也不是什么等闲人物,瑞天的性命他也没有兴趣确认是不是已经交代,妖王既然已经派了他那么多子民过来,自然就是他要接手的意思。
虽说这一趟任务他完成地瑕疵太大了一些,但总归还是让他的如愿以偿。
开灵窍的事情也算是恩怨两情。所有债都已经尝清,日后这人世间的事情也跟他再无瓜葛。
不过让他不舒心的人总不能就这样让她死得干脆。
他矮下身捞起袁相宜,转过身一步接着一步走出了钱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