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灵泉
鹰哥赶到的时候,钱有道和钟神秀各自占了灵泉的两边。钟神秀对灵泉这一带非常熟悉,挑的位置自然也是最好。
鹰哥见状,气冲冲地往对面走。
正矮下身试水的钱有道仰头一看他,说:“这样放下去就行了吗?”
鹰哥嗯了一声,随即小声嘀咕说:“你就不能挑好一点的位置?这个地方背阴,日光照不进来,山上的山风冷,万一刮风着凉了怎么办?”
钱有道愣了下,觉得有道理,说:“是哦,谢谢鹰叔。”说着,在把袁相宜放入水中的同时,给她背上贴了一张符。
鹰哥真要被他给气死了。
“你一身灵力没处用是吧。”
钱有道不以为然,说:“能用在相宜身上,用多少都值。”
结果,鹰哥反倒是被他说得一阵语塞。
钱有道知道他为方才自己帮钟神秀的事情在跟自己怄气,可他心里对鹰哥的不近人情也气啊。先不说相宜的问题,单凭魏辛为封印崇明付出了的多少,就足够所有人倾尽全力去救他了。
但钱有道不想就这件事说鹰哥,因为有另一件对他来说更加重要的事情,他要问清楚。
“鹰叔……”他的话刚出口,一道白影闪至。
“有道。”颜夕快步跑过来,说:“跑得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话刚说完,颜夕已经到了他们跟前。一下就亲眼见了原本该是清澈的灵泉已被染成了一片殷红。
钱有道扶着袁相宜的双肩,仰头朝慌张的颜夕给了一记安抚的笑,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说完,立刻又转回到鹰哥身上……
鹰哥知道他要问什么。
钱有道这一路必定是卯着劲把自己的灵力送进袁相宜体内,显然这招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病都没有找到因由,胡乱地治,又怎么可能治得好。
鹰哥说:“我们都是妖灵之力,和她的不同。就算把我们的命给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钱有道失望,他垂下头,低头细细地看袁相宜脸上的表情。
大约是因为失血过多,袁相宜的脸色要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钱有道环在袁相宜肩上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时刻感受着她微弱的脉象,心底不由得想,即便是当年在钱府用阴气过度,她也不曾这么虚弱过。
这次……不知道她能不能撑过去。
颜夕有些怕鹰哥,绕过他走到了钱有道另一边,跟着他一起蹲下身看袁相宜的气色,良久后说:“太虚弱了,这么熬下去她会撑不住。”
鹰哥的眼神一动,忽然抬脚往钟神秀那边大跨步迈过去。
钱有道眼角余光看到了他的动作,急喊道:“鹰叔!”
鹰哥充耳不闻,几步就走到了钟神秀跟前。
钟神秀背对着他,对靠近他们的鹰哥,他只稍稍动了一下头,说:“怎么,想动手?”
鹰哥说:“灵泉根本压制不住容器体内的妖气。”
钟神秀沉默了片刻,说:“那又怎样?”
鹰哥说:“他会死,你这么费尽心思,最后还是救不了他。而且他临死都做不到交代一点后事。”
钟神秀说:“你如果只是来跟我说这些话的,我请你滚。或者你是想跟我打一架?”
鹰哥俯视着他,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他清醒过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白茜不知道时候出现,恰好听到鹰哥说这句话,跑上来拉开了鹰哥,说:“你在这种时候要干什么?”
鹰哥理直气壮地说:“让他死得圆满一点,不好吗?”
白茜低声道:“他是你徒弟的生父,曾经也跟过你一段时间,你这样……”
鹰哥道:“谁都没有亏欠过魏辛,白茜,你要搞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钟神秀忽然站起身,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白茜见他把注意力转到钟神秀那边,伸手就要拦他。
鹰哥皱着眉把她一把推开,说:“你身上的灵力是楚山君的。楚山君当年已经修行至仙道,灵力非凡。他主修剑道,纯仙之剑气能破任何业障。包括瘴气和妖气。”
钟神秀道:“你是要我亲手把他体内的妖气劈散?”
鹰哥侧身,看向袁相宜所在的方向。
“不,魏辛灵体太过虚弱,别说是你的,就算是寻常修行者的灵气,他都碰不得。我是要你,把你身上一半的灵气渡进袁相宜的体内,助她清掉体内跟灵气纠缠的妖气。“
钟神秀问:“那你又如何让魏辛清醒。”
鹰哥回道:“相宜体内的妖气发现自己不敌灵气,自然会脱离她的体内。容器就在面前,它只能选择进入魏辛的身体内。”
钟神秀道:“这就是你一开始的计划吧。”
鹰哥瞥了他一眼,不做任何解释,只说:“做不做在你。”
钟神秀低头看着魏辛,说:“妖气逃进容器的身体内,那灵气就会追过去?”
鹰哥点头,说“会,毕竟这些灵气和崇明的妖气纠缠了上百年。”
白茜张口要说话,被鹰哥抬手按住了肩。
鹰哥说:“我们双方都有很大的风险,我会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是主张要牺牲魏辛。只不过是给他们两个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打动了钟神秀,他竟然点下了头,说:“可以。”
白茜压不住自己的性子,拉开了得逞的鹰哥,走到钟神秀面前,说:“你可要想清楚,妖气和灵力相互对冲所带来的痛苦,魏辛根本就不可能撑得住。这样的做法也许只是加速他灵体的消亡。”
钟神秀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像是终于做下了决定。
他说:“我知道。”
鹰哥立即说:“想清楚就跟我过去,白茜你在这里看着魏辛。”
钱有道还在一张张给袁相宜贴符。不断有耗尽了灵力的符纸掉进水中。
“有道,起来。”鹰哥道。
钱有道闻声抬头,看到钟神秀跟在他身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有我就够了,用不着他帮我。”他本能地拒绝假手他人照顾袁相宜这种事。
鹰哥走到他面前。
“起来,给楚山君的爱徒让位。”
钱有道这才朦胧地察觉到了一点意外——他们的意图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介于鹰哥的各种前车之鉴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说:“你们想做什么?”
鹰哥皱眉,他不想跟钱有道墨迹太久。不管是袁相宜还是魏辛,时间对他们来说,就等于不断流逝的性命。
他索性蹲下身,想要伸手过去把袁相宜接进自己的怀里。钱有道本能地挤开了他,说:“有什么事情说清楚,我不会轻易把相宜交给别人。”
鹰哥眼看着就要发作。
钟神秀忽然说:“我是来救她的。”
“救她?”钱有道觉得在这里的所有人,只有从钟神秀口中说出来的这句话特别不可信,“你有什么理由救她?”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他的条件是救这个丫头。”钟神秀说,“他说的,楚山君的灵力可以帮她压制她体力的妖气。”
钱有道不大信,他转头看想鹰哥,说:“如果他的灵力可以,那我的为什么不行。”
鹰哥哼笑了声,说:“不自量力也要有个限度,你和你那把破剑清了崇明身上的妖气,当真以为你还剩多少?相宜体内的妖气从她出生就跟她的灵体相连,我和你娘都未必有用,更何况是灵力见底的你了。不想让她继续痛苦下去,就让开!”钱有道依然顽固地守在袁相宜的身边,他盯着鹰哥,说:“我不走,就算你们要动手,我也要在一边看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他也要第一时间发现。
钟神秀没什么意见,说:“无所谓。”说着往前跨步到了袁相宜跟前。
鹰哥被迫退到了边上,颜夕见状也退到一边,把那一边全部都留给了那三个人。
钱有道不曾松开袁相宜的手,钟神秀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为了当年她救了一命,才这样吗?”
钱有道愣了下,缓缓地点下头。忽然又摇头,说:“虽然那件事确实有原因,但并不是全是因为那件事。”说完,他想起了魏辛意识中魏辛之于他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跟了一句:“你呢?你是因为魏辛救过你,你才这样吗?”
钟神秀毫不犹豫地说:“是。”
钱有道瞪大了眼睛。
钟神秀接着说:“另外,我师傅楚山君对我也有恩,虽然我为回报他也做了些事,但我知道那远远不够。所以……”
钱有道不解,钟神秀现在已经是个灵体了,灵体受不住天地之力,找不到肉身新舍的话,他很快就会消散。他又能所以些什么呢?
“……麻烦你和丫头,在事情结束之后,将我的剩下的灵力带回十三峰。”
“你这是……”钱有道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寻常人巴不得能多活一天,他这一生却像是大半辈子在欠债,最后再还完所有债。这样就算过完了这一生,他问“……这样就没有遗憾了吗?”
钱有道原以为钟神秀会很快地肯定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他却沉默,半晌才说:“我现在还不知道。”
钱有道心底有些沉重。
钟神秀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这一辈子在旁人看来特别荒唐。即便是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现在还有不少的人替他惋惜。
但钱有道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满。
他这辈子功成名就过,身败名裂过,千古罪人也做了,救人于水火也有过,确实也该是没什么遗憾了。
也不是谁都希望名垂千古嘛。
袁相宜不断渗血的身体,在钟神秀灌了一半多的灵力进去之后。果然止住了。
钱有道正悄悄松了口气。
忽然袁相宜体内窜出了一团黑气,直直地朝魏辛飞驰而去。钱有道转手去抓自己带出来的剑。那剑却比他动作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