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碧!”尽管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但是面对这双眼睛的时候,钱有道还是倒吸了口气。在他喊出这个名字同时,翻身跳下了床。
怀碧似乎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一天而已,这个人的反应速度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她伫立在原地沉默不动,半晌后才缓缓的转身。
同时,在她的右手上,钱有道也看到了他送给袁相宜的那把短剑——短剑正散出如白昼的光芒,照亮了怀碧的整个身躯。
钱有道没来由吁了口气——终于让他看清楚了被怀碧占据身体后的袁相宜是什么模样。
脸和身形都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那一头长至脚踝的黑发。长发仿佛被什么东西撩动着,做着轻缓浮动的飘逸模样。
短剑上的白光,催动白发撩动,让人怀疑怀碧的意识苏醒的都是因为袁相宜体内的灵气。
两人隔了一段不远距离。
怀碧直直地盯着钱有道,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要柔和了许多。
“葳……?”她喃喃道。
钱有道看到她笑了,那笑靥仿佛穿透了千年,在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的时候,卸下了那背负在身上这么多年沉重包袱。
“对不起……”她说。
钱有道心底一动,他出声道:“我不是葳。”
怀碧的脸色一变,她盯着钱有道的眼神忽然之间也变了。
钱有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葳。”钱有道扬高了声音,说:“我叫钱有道,是青丘仙狐之子。上仙方才欺近我的时候,应该可以感觉得到我身上的灵气。”
怀碧声音忽然变了。
“对,你不是。我昨天就发现了。青丘仙狐,擅长惑术,你是假扮他来欺骗我的吗!”
钱有道心想,连这个钻牛角尖的性子都这么像,果真就是袁相宜的前世。
怀碧的灵力太强,不能让她占据袁相宜的意识太长时间。他提气,大声道:“这具身体不是你,还给人家吧。”
怀碧顿了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钱有道心底一沉,身侧的‘黑炎’随之出鞘。
与此同时,外面的人也破门而入。
律童子惊慌地跑进来,大概撞门的力道大了一点,一进来就收不住身,一头就往怀碧那边撞过去。
钱有道见状,下意识就朝怀碧飞身过去,说:“小心!”
袁相宜的身子骨本来就轻,被律童子这一撞可不得了。
怀碧却是不偏不倚,看着律童子朝她扑过来的时候,抬脚就踢了过去。
律童子好不容易破门进去,结果就结结实实地被踢了出去,幸亏魏惊书正在外面,堪堪把人接了个正着。
钱有道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那律童子面前站稳了脚,对着怀碧就张口骂道:“你这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死了这么多年性子还这么无法无天!”
钱有道脸色一沉,他已经警告过律童子了,这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律童子,我说过的吧,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相宜的坏话,我就不客气了。”
律童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整个人往回一缩,登时后悔道:“不,不是,上仙,我只是因为……她太没规矩了,我一时生气。”
魏惊书叹气,说:“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
律童子又立即有了说话的底气,把钱有道撒在他身上的气,全部又朝怀碧撒回去。
“对!你说你想干什么?想杀人吗!”
怀碧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说他不是葳,你却喊他上仙。律童子,你给我解释一下。”
律童子重哼了一声,说:“就不告诉你,你打我啊。”
怀碧怒从心起,她握紧了手中短剑,压沉了声音,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魏惊书眼看着怀碧提着短剑朝他们这边冲过来,他意识到了身上这个可能不是什么可靠的人,而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于是他起身,提起了律童子的腰,毫不留情地往院子里扔了出去。
怀碧的动作也是极快,在魏惊书把人扔出去,再想回头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魏惊书低头,看着抵在他脖子上的剑刃,说:“这把剑还是我转送给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我身上了。”
怀碧的眼神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恍惚,魏惊书见状,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怀碧吃痛,短剑一松,掉落在了地上。
钱有道这时候已经跃出门,朝怀碧撒了一把符。
符阵结成,瞬间将怀碧整个人裹在里面。
魏惊书放开了她,整个人退开,问:“能行吗?”
钱有道急促道:“不知道。”符阵有吸灵的能力,他不敢放太多,只怕伤了袁相宜的身体。
魏惊书看他的眼神中透着焦急,却又没有多说。想问却还是咽了回去。
钱有道向来比他有主意,应当不至于乱来。
怀碧在符阵内转了个身,看着围着自己的灵符,喃喃着叹息道:“果真不太像……”她抬起头看向钱有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钱有道似乎找到了机会,他朝怀碧踏出一步,道:“你现在需要问的是现在距离当年太屋山结界破了过去多少年。”
怀碧浑身陡然一颤,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说:“过去……多少年了?”
钱有道大声道:“距离院门寺第一任住持建寺,已经过去一百一十七年。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无意中进山的脚行僧。”
怀碧点头,说:“记得。这里是……”
“这里是离太屋山不远的祁连山境内, 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人世间,并不是你记忆中的太屋山山下。”钱有道接道。
怀碧疑惑道:“所以,我现在已经不在太屋山了?我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对。”钱有道看出了她眼神中闪烁着的喜悦,“太屋山内的结界被河妖破坏之后,就已经同人界连接。所以这就你的目的?你就是为了这个从里面出来?”
怀碧的神色一收,说:“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条件而已。我院门村的人被困在那里千余年,早就该让我们离开了。”
“离开之后呢?”钱有道问,“你们与世隔绝生活了千年,进入人世,你又想做什么?找那名叫叫葳的武神的转世?”
怀碧对着钱有道忽然笑了,说:“聪明。大家都以为我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间野丫头,谁都不相信我只是想要找葳。”
趴在地上半晌没起来的律童子,仰着头说:“葳上仙为了你触怒了伏羲之后,就被带回了天界。你可能不知道你当年做下的事情,给整个太屋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第二任的山神因为结界的溃散,阻止内部守护结界而被熏染魔气的妖兽出来,而被河妖偷袭身亡,自那之后,整个太屋山被魔气覆盖,所有的生灵都化成了妖。”
怀碧转身,对着律厉声道:“那也不是我们的错。院门村千年以来所承受的苦难,还不够吗?你自己算算,这千年的时间里,院门村几十代人,死到最后只剩几个?你说都是我们的错吗?”
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你……”
怀碧忽然露出了一点笑,说:“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那河妖还有半身还活着,是吧。”
钱有道道:“你想做什么?”
“血债总要血偿,”怀碧深吸了口气,像是压抑住内心无数想要喷涌而出的情感,她忍了片刻,说:“我作为院门村的后人,怎么能让他们平白被它吃。”
魏惊书却道:“不行,太屋山就因为有妖王在,才能维持住现在的模样,妖王一旦不在了。太屋山的妖灵们就会失控。到时候所有的妖灵都涌出了太屋山,就糟糕了……”
律听到这里,忽然像是抓到了重点,他大声对怀碧说:“息壤!都是因为息壤,你如果真想要报仇,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块息壤。”
魏惊书和钱有道同时脸色大变。
“律童子!“钱有道怒道,”你不要胡说!千年以前的事情谁都不好说,鲧偷息壤是为了救世,并不是拿来害人的。”
律童子有些憋屈,说:“我……”
怀碧却是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天际,整个人如同放空了一样。
钱有道想起了鹰哥他们走得如此匆匆,现在想来,大约是真的怕了她了。
怀碧望着天,眼角落了下泪,她喃喃道:“那……究竟是谁的错?”要说这只是天地之间一场造化使然,她不甘心。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谁都知道在这一切背后巨大的牺牲,可谁也不想将这些牺牲轻描淡写地由一句造化来解释。
远处传来一阵妖兽的仰天长啸。
怀碧在那一瞬间就被惊醒了。
她问:“那是什么?”
魏惊书下意识回道:“是被妖王从太屋山带出来的妖兽。”
怀碧冷笑了声,恨恨道:“他胆子还是这么大啊。”说着抬脚往前踏出一步,符阵应声而碎。
钱有道知道他的符阵拦不住怀碧,却在看到怀碧竟然如此轻易就破了符阵的时候,心底还是有些失落。
魏惊书看出她的意图,大声朝钱有道喝道:“她要走,有道拦住她!”
钱有道霎时被惊醒,他似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脚,亲身朝怀碧跑了上去。
怀碧察觉到背后有人过来,反手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