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惊书沉默了半晌,问:“我记得钱隐花是钱府的小公子。”
钱有道对钱隐花的印象只在他失踪不见,其他的就只有一些零散的记忆,他含糊说:“嗯……算是吧。”
“算是?”魏惊书问。
“他本是我家下人的孩子,后来被卷入了一些事情,肉身没了。为了方便他日后的修行,我娘就收了他做养子。”钱有道一路回忆,无限感慨。
“原来如此。”门妖的事情,魏惊书也听闻过。但钱隐花的事情却从未听说过这种。
“不过他失踪的时候,实体未修完整,还是个灵体。”钱有道忽然补充说。
“没有肉身?……灵体再修也无法修成完整身形吧。”魏惊书问。
钱隐花的性格非常内敛,且不太亲近人。关于他的事情,大多数都只有他自己和瑞天知道,加之当年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根本就无法顾及到他。
但有一件事,钱有道是知道的。
“我听老和尚说过,钱隐花日后还是需要找肉身作为容器来稳固自己的灵体。但是不可行夺舍之类的恶事。”
“每一具肉身都有自己相契合的灵体,像他这样,就算有新丧的肉体供给他使用,也会很快出现腐烂的状况,必须随时更换肉身。”魏惊书道。
更换肉身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灵体从肉身抽离出来的时候,会给灵体造成非常大的创伤。这种创伤寻常人完全无法承受,即便是修行者,损耗也非常厉害。
魏惊书问:“当初,为何会让他以这样的方式活下来?”灵体没有容器存活在世间,时刻都会经受天地之力的撕扯,无法自控。尽管日后修出了元丹,让灵体稍稳定一些,容器也是必不可少。
可最难的就是这容器。
相契合的容器先不说特别难找,就算找到了,也要在短时间内再次更换。
这种连颠沛流离都算不上的生存方式,如果没有消磨掉这个人的生存意志,那日后这个人必定会成为相当厉害的人物。
钱有道内心一时往事一点一滴都翻涌出来,他皱起眉,只道了一声:“一言难尽。”钱隐花的事情牵扯了太多。这么多年让他不知去向,钱有道内心的愧疚和担忧让他心绪一点点往下沉。
戚小阳在边上看这两个人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默,一脸莫名地说:“你们还要听吗?祁傻子说了不少事呢。”
钱有道闻声抬起头。
“你说。”
戚小阳挺了挺腰杆,说:“祁傻子说这个人每次都出现在附近,还有好几次混进了镇上。我就问他,那人混进镇上做了什么?他说,这个人想进祁连门。”
“祁连门?”钱有道惊道,“他要进吸灵阵?”
戚小阳瞬间敛了脸上的神色,“祁傻子还说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听完我就从祁家跑回来了。”
钱有道追问:“说了什么?”
戚小阳道:“他说,吸灵阵中有解开他手中画卷上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他要进去看看。”
魏惊书和钱有道异口同声。
“山神镇妖图?”
钱有道一拍掌,道:“我怎么忘记这事了。钟神秀是唯一一个从吸灵阵中活下来的人,阵里面的东西他一定记得。”
魏惊书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等,山神镇妖图上有上古纹路?我也见过画上的内容,我记得上面没有奇怪的纹路啊。”
“是吗?但是阵中是什么模样,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也许并不是那些纹路,而是一些画面呢?”钱有道猜测道。
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东西,会有这样的联想也无可厚非。
魏惊书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怕什么?那人不是一直没进来过吗?说明这镇上还是有人可以挡得住他。”钱有道道。
“未必,吃修行者的那只妖兽除掉的第二天,这个人就出现了,对吧。”魏惊书说。
现在祁连镇外围不再有突袭的妖兽,他们又进了吸灵阵……
第二日,等魏惊书他们整装完毕,赶到祁连门旧址。专员早就带着他的人候在了外面。魏惊书见门口的人零零落落,或站或坐,有几个人明显脸上有些疲态。
魏惊书见状,赶紧过去和专员低声商量。
片刻后,他快步回来。戚小阳神色惴惴说:“这么多人啊,我好紧张。”
魏惊书看他一眼,说:“吸灵阵当年出事是因幻象,你的功法正好克制这种术法,不用担心。”
戚小阳惊恐地看着魏惊书,气若游丝地说:“大师兄……我术法不精,要是你们都神志不清了,就剩我一个,怎么扛得住。”
魏惊书愣了下,随即按着戚小阳的肩说:“你跟紧钱少爷,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剩下的,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戚小阳被他这么一说,越发的忐忑不安。趁着魏惊书扭头去找钱有道说话,扑进边上认识的修行者怀里哭唧唧。
钱有道心底也莫名有些紧张。这么多年在外行走,也除了不少妖,但进入这种凶险未知的阵当中,这还是第一次。
他对吸灵阵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全真观中看到那瘆人的一幕,自那开始他对吸灵阵这三个字的印象就颇为不好。
“时辰差不多了。”魏惊书过来,“记住一会要是有什么异状,你先带人撤出来。”
钱有道反问:“这不是你的事情吗?”把人丢给他算什么?
“当年初次发威的吸灵阵就有强大的灵力扰乱人的神志,现在到底是什么样还未知。都小心些就是。”魏惊书后知后觉自己吩咐只怕是多余的,只寥寥地吩咐一句便转身去找戚小阳了。
日过天顶,正式进入世间阳气最足的时辰。
钱有道走在最前,其次是戚小阳,魏惊书手持灵剑护在最后。三人依次跨进了十几年未曾开启过的腐朽大门。
众人屏息地看着他们。门内忽而凭空起了一阵狂风,刮得那扇破落的门一阵乱晃。
只听寂静的四周砰的一声巨响。这关门声仿佛敲在了众人的心头上,大伙脸色霎时浮上了不安,原本零散站着的人,不由自主地聚集到了专员身侧。
有人耐不住悄声问:“不要紧吧……”
专员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只能照着鹰哥在信上的吩咐。
死守。
钱有道跨进大门,入眼的是一片腐败破落的模样。那是寻常的长久没有人居住的院落。
然而在他们三人一同进去,身后的大门被风带上之后。
他们的眼前骤然一黑。
原本破败的光景仿佛幻像一般被一派和乐的宴席场景代替。钱有道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景象并不是自己眼花。他下意识回头,想同在应当站在自己身后的同伴说话。
头还没回,有人照着他的后背用力推了一把。
对方的力道不仅大,而且用劲在他后背背中的位置,非常巧妙地将他送进了摆满了酒席的院落。
“磨蹭什么,赶紧进去找个靠前的位置占好位。三门主今晚要介绍一个厉害的人进来,”
钱有道闻声回头,身后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个头有些高,身形萧瑟,整体像是江湖浪荡的神棍。但他有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神。
身上也有修行的痕迹,正确来说,是个浪荡的中年修者。
“陈哥?”钱有道听到“自己”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哼笑了声,步下台阶说:“你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适自己修行的路子吗?听说对方的修行方式非常独特,说不定跟你很合得来。”
钱有道听得莫名,但对方冲着自己说话,自己总不好不回话。
正犹豫间。
他听到“自己”笑得极为勉强。
“陈哥就爱说笑,我灵窍早就开了,这么多年修行没有进展,只怕是到了尽头了。那种厉害的人物哪是我这种寻常人能合得来的。”
那陈哥似乎没有把钱有道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听出这些话里面那一点带着一点自我保护意味的自卑感。
“噫,哪有你这样的。”陈哥嘴上说着,人却已经抢了一步进去,“别怪我没提醒你,祁连门的人哪个不是偷摸学着门内其他人的修行法术,取长补短练起来的。不要拘泥于那些名门正派的规矩,我们耗尽心力去修行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变强。”
钱有道紧跟在陈哥身后,他又听到“自己”说:“话是这么说,可修行也要看天分,我不管是哪方面都不是好料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哥利索地找到了自己相中的好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钱有道就跟着他坐在他旁边,他这具身体的主人情绪有些不对头。
那种心底极力压着不安感异常强烈,他可以清晰听到“自己”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若是没有自己的神识稳住,怕是他根本都不敢坐下来。
面前的陈哥看了这空荡荡的酒席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钱有道这边还在惴惴不安为何这么久还只有他们俩,听身边的陈哥这么一说,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以往有新人入门,事先总会传出些风声……”陈哥低声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