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喜闻乐见的结局,崇明见到麻烦终于借了别人的手被解决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让他生出过棘手的感觉。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祭台上。
半晌后,在他意识到麻烦确实已经解决了,这里已经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接下来,他只要解决魏辛和钟神秀就可以了。
可脚步却僵在了原地。
半分都挪不动。
魏辛的手腕被钟神秀死死地拽住,手指深深地掐进了他手臂的肉中,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此刻,祭台上血迹斑斑,已经分不清这上面的血是谁的了。
“钟……小公子?”魏辛咬牙抓住了钟神秀的一只手,试图唤出钟神秀一丝清醒的神智。
钟神秀倏然抬头,森冷的双眸毫无生气地瞪向魏辛。
魏辛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经不住阵阵发寒。
“我……好难过。”但在接触到了魏辛的双眼之后,钟神秀的眼神中透出了煎熬一般的痛苦和脆弱。
“我知道……”魏辛放开他的手,改为把人半抱着揽进自己怀里,他低声哄着怀里的小孩,说:“我有个儿子,五六岁的时候就被我弟弟带出门修行。自那之后一年不过见上一次。”
他的声线清缓柔和,钟神秀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
“我不知道他在外修行的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不知道修行是不是很苦,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一年之中会不会思念我这个父亲。”
“想来,我这个父亲着实不称职。但是我不后悔让他离开我。”
钟神秀浑身发着抖,他仰起头看魏辛那张柔和的脸,原本想说话,最后却只是低泣了一声。
魏辛继续说:“自古男儿当自强,他跟着我这样的父亲,没有未来。我不知道钟小公子到底有什么样的遭遇,但这一趟来祁连门开灵窍,魏辛认为这是关系着你自己未来的关键。钟家不管给了什么样的从前,只要你熬过了这一回,那未来你的一切就都是你自己的。”
钟神秀发愣地看着他,眼神的痛苦不自觉掺杂了一点晶亮。仿佛就因为魏辛的一番话,让他觉得黯淡无光的未来多了其他的可能性。
“你年纪还小,不应该就这样放弃自己。”魏辛抱紧了一些,“虽然我以前一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未来。不过我想我错了。”
一个人的未来从来都是自己决定的,跟任何人都无关。
“呵呵。”一声冷笑打断了魏辛对钟神秀的开导。
魏辛收回视线,微微侧身,说:“钟小公子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他大概现在什么东西都会吃。你要来试试吗?”
崇明道:“这里就这么一点灵气,他吸完了所有人,自然就会停。”
魏辛低头看了一眼钟神秀,忽然抱起他,说:“那可不一定。”
崇明看着魏辛抱着钟神秀从祭台上跳了下来。脚刚踩到地上,身后一阵剑吟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头,看向那把失去了主人的剑。
像在悲鸣。
魏辛只看了它一眼,忽然眼睛一亮,他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把灵剑,剑身接触了他的手,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
“正好,可以防身。”他见过这把剑可以无所畏惧地屹立在崇明的妖气当中,而崇明几次都在避开跟大门主正面交锋,就是因为它。
说明崇明对这把剑有忌惮。
崇明微微眯眼,道:“你真当以为它能护得了你们?”
魏辛提着剑一点点后退,说:“我又不傻。”自己同大门主的差距,魏辛心底一清二楚,他身上的灵力现在只出不进,等钟神秀吸食掉了他体内的所有灵力,到时候这把剑就会成为一块废铁。
所以,他需要补充灵力,至少要撑到他带钟神秀离开祁连门。
魏辛微微侧头,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只可惜大门主当时这一手做得着实绝。帷幕上大约也做了结界,因此,在火刑场内部的他们,压根听不到外面一星半点的动静。
但他记得没错的话。
全真观的人就在外面,只要能离开这里,他们就有一线生机。
魏辛一步步谨慎地往后退向他身后的帷幕。
崇明盯着魏辛——不,正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紧握着的剑。不得不说,魏辛这样平时看上去特别老实无害的一个人,他的观察力却一直非常敏锐。
这把剑确实是他现在唯一忌惮的东西。
都怪那位祁连门的大门主,竟然唤醒了自己已经忘却了的千年之前那段毫无价值的记忆——千年之前,在羽山,利刃穿透并且切开了自己身体的那种冰冷的痛。
“别妄想了,外面的情况不会比里面少很多,至少这里还有活物。”崇明冷哼了一声,对魏辛的不识时务特别不悦。
“那可不一定。”魏辛感觉到自己碰到了沉甸甸的帷幕,忽的一个转身就钻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人多少会感觉到一丝温暖。魏辛在踏出火刑场的刹那,确实感觉到了一丝灵力入体的温暖。
然而外面的情形却让魏辛通体发寒。崇明口中的活物确实外面也还留存着……但魏辛此刻却觉得这样的活物活着,不如赶紧下地狱。
在他面前,有一团的憧憧人影——这团人影相互纠缠着,被血雾糊成了一团。里面夹杂着各种厮杀的声,惨叫声,利刃入体声,骨头折断身体倒地声。
“……”魏辛僵在了原地,手臂却是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钟神秀。
崇明在他背后说:“祁连门的大门主虽然常年不在祁连山,却对祁连山这座灵山很熟悉。他做的结界专门为了困住我。当然如果我事先没有防备,不知道他这个结界的厉害之处,确实也会一头就扎进这个陷阱里。幸好事先我让你给我做了几个肉傀儡。”
“肉傀儡……”魏辛喃喃道,忽然间回想了起来,道:“你让我做的印记就是为了这个?”
“祁连门什么人都有,但你的直觉越是下意识越是敏锐。人世间浊气那么重,都是人的七情六欲在作祟,偏偏你选的几个渣滓,就是最典型的也是最好的人选。”崇明看着魏辛,说:“其实你早就知道这几个人背着祁连门在外行恶,原本是打算借我的手除掉他们,对吧?”
魏辛咬牙。
崇明说的没错。
他选了陈哥,李善英等几个人就是因为这几个人私下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犯错的人能认错便罢,但这个人非但不认错,还变本加厉地威胁他。魏辛就算是个软柿子,也不是随便说捏就捏的。
崇明忽然说:“你看,你再往前走,就是修罗地狱。还不如回来,听我的话……”
“我是容器。”魏辛忽然说,“你有留着我的性命的理由,但是钟神秀你不会放过他的。”
崇明顿了下,说:“我之前答应过他,只要他不离开你身边,就不会对他下手……”
“对,只要他不离开我的身边。”魏辛道,“我不会让他离开我半步。”
崇明脸色一沉,低声道:“魏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吃了这么久的敬酒,确实该换换口味了。”魏辛深吸了口气,心道,前方即便是修罗地狱,也要比他往回退,退进万丈深渊要强。
魏辛一踏出火刑场,忽然一阵森寒的气息流进了他的体内。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剑却是一震。
崇明眼看着魏辛宁愿跑进杀人堆里,即便是最后他们两个人都会被那一团相互残杀的人当成敌人杀死,也不把他自己交给自己,顿时恼了。
但有什么方法能够承接住钟神秀开灵窍时候那股庞大的吸力?让他可以抓住这个让他烦恼不已的人?要不就让他直接把灵窍开了吧。
只要开了灵窍,钟神秀体内的灵气就会趋于稳定,届时那股吸力也就不存在了。
但用什么去冲开他的灵窍呢?
忽然崇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与此同时,他右手抬起,一卷画卷显现在他的手掌中。
原本他打算把这副画卷留到分离自己体内灵气和妖气的时候用,现在看来,只怕是留不到那时候了。
画卷一开始平静地躺在他的手中,片刻后感受到了他体内熟悉的灵气,缓缓上升并且慢慢展开。
画卷上上百种的上古妖与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崇明眼前。崇明低声念了一声可惜了,随后抬手一挥,将画卷挥向魏辛。
灵剑原本还在震颤,忽然它自行飞升到了半空中,剑身也安定了下来。魏辛正诧异,忽然一道暖流由灵剑流入了自己的体内。
庞大浩瀚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地灌入自己的灵体内。原本脸色难看的钟神秀也为这股温和且强大的神力给安抚地平静了下来。
正在这时候,红影闪至。
在魏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崇明两手分别抓住了他和钟神秀,两相一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