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相宜沉思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钱有道，认真道：“试试吧，反正没损失。”
钱有道皱眉，说：“怎么你也……”
袁相宜道：“有道，你在担心自己的意识会再次被压制吧。”
钱有道僵了下，随即点头。
“葳的意识非常强大，如果再增加了他的意识强度。我不能保证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多久。”也许会被吞噬掉，这是他最担心的部分。
白茜听他这么一说，也生出了犹豫。
反倒是鹰哥异常的坚持。
“融合而已，你自己的意识还会存在。大不了就跟相宜这样，到时候就凭本事拿回自己的身体了。”
钱有道不满地看着鹰哥。
“鹰叔，你是在为难我。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鹰哥无视了他的意见，转头看向钱隐花说：“我看出来了，你的求生意志非常强，那么我就给你一次去争的机会。你能不能重生，就看你自己的能力。”
袁相宜也生出了一点迟疑，她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理解钱有道意识被占的时候模样的人。
“可是……有道可能会消失的吧。”
白茜皱眉，说：“就是啊，我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
鹰哥看向钱有道，问：“你呢，你如果不愿意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钱有道很清楚，这件事不可能到此为止。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如果他拒绝，压制息壤的可能性就等于零。
楚山君在一边冷笑，说：“好心提醒你。我之前补灵可是压在最后界线之上，否则你现在哪有可能保持这样清醒的状态，劝你三思。”
三思啊，简单的三个字，真做起来却犹如千斤重担，压得人无法挺直腰杆来。
鹰哥看出了他的挣扎，他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白茜忧心忡忡地看钱有道，忍不住说：“有道，你不愿意的话……”
鹰哥适时打断了白茜要说的话。
“白茜，有道有自己的想法，你别多嘴。”
白茜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她懊恼地起身，跟上鹰哥，低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魏惊书摸了摸鼻子，起身扶起楚山君，说：“我也有点事情想要问问楚山君。”
钱有道和袁相宜异口同声地跟他说：“小心点。”
魏惊书应道：“就在门口。”
山神庙内只剩下袁相宜和钱有道，以及灵体状态的钱隐花。
钱有道看了袁相宜好几次，都没看出她也要出去的意思，他无奈道：“我以为你也会出去。”这种时候，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待着，好好地冷静思考问题吗？
袁相宜却是理直气壮地说：“不行，你记性太差了。又容易脑子一根筋，只想着自己想的事情。我在这里，正好可以提醒你多想想。”
钱有道心道，这不是和鹰哥的意思适得其反吗？
“你在这里，我没办法好好想事情了。”
太屋山的事情，息界的事情，息壤的事情，还有关于葳对天女的亏欠。
太多的东西纠结在一起，他需要好好地把事情理清楚，才能找出对的方向。
“为什么要思考别人的事情？”袁相宜一点都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最重要的不是我们现在都还活着吗？剩下的，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以前，老和尚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钱有道看着袁相宜，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性格还是很以前一样的恶劣。他说：“你在试探我吗？”
袁相宜愣了下，随即吐出一口气，说：“有这么明显？”
“我早就发现了。”钱有道说，“只是无法理解。”
“你真的太迟钝了。”袁相宜说，“我这样的脾气，老和尚只用跟我相处一天，他就发现了。”
钱有道喃喃道：“你这样很好。”能让他最直接地面对自己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袁相宜微叹。
“我很自私。你如果刚才一口气答应了鹰哥的提议，我可能当场就发飙了。”
但是钱有道没有，他真的三思了。这让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钱有道看着她，说：“我也是啊。”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性情早就很多年前，就被袁相宜影响了。
“让你做出那么大牺牲，我很不甘心。”袁相宜抱着自己蹲在地上，“我会想，我要是和以前一样厉害，能保护你，能帮得上你的忙，那有多好。”
然而现在的她，在钱有道面对抉择的时候，却只能在一边懊悔自己的没用。
“挺好的啊，你也能理解我当初的想法了。”钱有道笑看着她，“而且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了。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谁都希望自己过得幸福，平安。”
他看向了钱隐花。
“原来钱隐花就是葳生出来的人性自私的部分。”
钱隐花似乎不大愿意接受。
“我就是我，关别人什么事。”
他说的话，当然袁相宜和钱有道都听不到。
两个人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彼此身上。
“照这样的趋势下，我一定会变得很强大。”钱有道仿佛自言自语，“那样我就能好好地保护你了。”
袁相宜有些发怔地看着钱有道，片刻后大叹了声，说：“等你强大再说吧。也不知道谁在关键的时候，被葳占据了意识，最后还是全一救我出去的。”
钱有道浑身一僵，他差点忘记了，最关键的时候，还是他自己要守住啊。
袁相宜说：“所以，你已经决定要补灵了吧。刚才所谓的三思，不过就是对我不放心。”她也知道自己的性格脾气就是这么麻烦。
钱有道在她身边坐了下去，说：“在你心目中，我就这么自私啊？”
袁相宜挑眉看他，说：“这不是在说你伟大吗？为了拯救全世界而放弃我这个麻烦什么的。听上去就特别让人崇敬。运气好的话，息壤的事情全部解决。就等于成就了传世的美名。”
就像院门寺初代住持。
袁相宜收了声，她觉得自己这一腔的埋怨非常无趣。以她的性格，应该用行动去阻止钱有道才对。
可这个念头一起，她就立刻会想到怀碧。
再想到葳。
心口就异常难受。
钱有道笑出了声，说：“说的好像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功成名就似的。”
袁相宜问：“那还能为了什么？”
钱有道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说：“大概是为了赎罪吧。”
袁相宜觉得钱有道隐瞒了很多事情。
她绷紧了脸挨近钱有道，想要多问出点什么。钱有道却转向了钱隐花，说：“现在，你有机会跟我站在同等的地位了，想争取吗？”
钱隐花张了张口——他想说话，但是说不出声。
钱有道愣了下想起了什么，抬手给他解了禁口咒。
钱隐花的声音脱口而出。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觉得欠你什么。”
钱有道板正了脸，说：“你有欠我什么吗？施予你恩惠的从来不是我。非要说人情的话，你只欠了阿姊和我娘。”
“我从来都不懂你在想什么。”钱有道说，“直到刚才，我娘说到机会两个字，我忽然明白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同等地位的人看在。我只是因为同情你，才会一直忍让你。”
同情和亏欠，都是钱隐花最不想要的东西。
“但是，这一次不会了。”钱有道加重的说话的力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钱有道这时候起身，对袁相宜说：“我一个人出去走走，有些需要想想，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袁相宜看得出他是认真的。只看着他往外走，没有和之前一样跟上去。
钱隐花冷笑了声，说：“就这样随他去，你真的甘心吗？”
袁相宜注视着钱有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你不是说了，我跟你是一样的人。”钱隐花说：“彼此彼此。”
袁相宜回头，盯着钱隐花说：“我实在看不出你会是葳的一部分。”
钱隐花说：“我也不相信啊。”
袁相宜点头。
“一定是他们搞错了，还是让他们去找别人吧，鹰哥一定会听我的……”
“你……”钱隐花怒道：“你就从来见不得我好吗？”
袁相宜歪着头看他，一脸风凉，说：“总比你强一点，你这个人坏心到我都无法承认你的前世竟然是个好人。”
“这么巧，我还是这么觉得。”钱隐花笑着说，“也许他们真的搞错了。不过管他呢，万一我真能赢了呢。那功成名就的就会是我。”
“别痴心妄想了。”袁相宜习以为常地朝他泼冷水，“就你那点能耐，还想赢得了有道。他好歹也是仙狐出身。”
钱隐花沉下了脸。
袁相宜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钱隐花的灵力低微，就算楚山君强行开了他的灵窍，比起拥有葳灵体的钱有道来说，他就弱得太多了。
那他的胜算在哪里？
“少爷身体的，葳所缺失的部分是他的神力吧。”钱隐花喃喃道。
袁相宜下意识地回道：“应该是吧。不过老实说，你一点都不像是有神力的样子。”
是的，从袁相宜的思考角度去想的话，确实无法理解。
“可是……神力不是已经有了吗？”钱隐花呢喃着，“少爷意识内的葳，不是已经足够强大，只不过无法让神力再生而已。”
袁相宜缓缓地点头。
确实，只是无法再生而已。
袁相宜的思绪忽然顿住。
论再生的话，息壤就是独一无二的例子。所以楚山君可能搞错了什么，葳的灵体其实在出来之后一直是完整的，只是被浊气影响了之后，内心生出了楚山君不适应的人性。
再加上后来所发生的事情……
钱隐花仿佛找到了自己有胜算的方法，他一度绝望的人生，再次生出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