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还乡当衣锦 沉舟因事危(1)
荆洚晓2017-08-03 13:052,140

  如地图上许多无足轻重的小镇一样,除开税吏,大约没有人会注意到流沙镇。它若古井也似,淡淡地看着夏炎,幽幽地看着雪舞,全不起一丝波澜。张大牛下了马车,拄着那半截焦木,跳入流沙镇,要不是他比走时瘦了许多,便如他从没离开过流沙镇一样。

  老娘舅的小酒馆,那酒旗被冻得僵硬,挂了几串冰棱,风吹过吱吱作响。张大牛望着这酒旗,如望着一个老朋友,这酒旗陪了他九年了,虽是一件死物,此时重见却也自有几分情愫。张大牛心念一动,掌心一团火焰生出,轻抚去酒旗上的冰封,看着它重新招展在雪里,煞是快意。

  踏入酒馆里,那顶替了他的位置的店小二,原是镇西头的混混,许是张大牛瘦了太多,又或他已不是以前的张大牛,那小二揉搓着睡眼从角落里出来,打了个哈欠,讨好的笑脸比那一嘴的臭气更恶心。“客官要用点什么?”

  张大牛看着小二搭在肩上脏得分不清颜色的毛巾,看着油腻的桌子上还有上个客人留下的半粒葱花,他几乎以为老娘舅把这店卖给了别人。他忍不住说:“我记得这里,以前很干净的。”

  那小二咧嘴笑着:“老客,咱这就小镇里的酒铺,又不是城里的大馆子……”张大牛扔了一角碎银,把小二余下的话砸进肚子里了,这角碎银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实在不足道,但在这小镇,却是小户人家半年的营生了。

  “赏你了,我要见老板。”

  老娘舅从厨房出来见这豪客,一眼就愣住,只是眼眶瞬间便红了,半晌才告诉那小二回家去,今日便不做营生了。老娘舅抢到张大牛身边,那长着老茧的粗糙龟裂的手,摩挲着张大牛的头顶,泪便滴了下来。

  “我的好外甥,怎生折磨成这模样?养得肥肥壮壮出去的,怎的剩了一口气回来?作孽啊!

  “这江湖是决不能再去了,你走了月余,你那师傅便去了,现在再也没人逼你。你好好地养起身子,老娘舅开了春去给你说门亲事,咱不当劳什子的江湖人了,娶妻生子,开花结果生个白胖小子让你娘抱孙子,比啥都强!”

  张大牛苦笑了起来,那苍白的脸上又泛起昏红,他把手伸进包裹里,摸了一壶碧玉液摆在老娘舅的面前。他从记事起,就听嗜酒的老娘舅惦记着碧玉液,但念叨了一辈子碧玉液的老娘舅,却连看也没看它一眼,只是迭声地问,是受了何等苦,把一个肥壮小伙弄成这模样。

  有一些事,是不能让人分担的。当过十二年神童的张大牛,很小就听他那启蒙老师说过这话。现在他更深以为然,没有必要去让关爱自己的人,来承担不属于他们的忧伤。张大牛只是问了师傅葬的地方,和老娘舅约了夜里喝上几口再慢慢说,便出了酒馆,想起那拉扯大自己的老娘,张大牛却又有点怯了。

  娘亲见了自己,必是要哭的,必是要问的,他真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刀光剑影、那沼泽、那狼、那轰隆的天雷霹雳、那骇人的电光,说将出来,要把一辈子没出过小镇里的老人,吓破胆么?但愈是不说,娘便愈会乱想了。那包裹里几锭金子拿出来,没个说法,那时时念着清白人家子弟,饿死也不能偷盗的娘,怕是会流着泪,拿擀面杖来打的。

  走了一阵,远远见到家里祠堂的飞檐了,却突然从小巷里闪出一伙人来,当头的狞笑道:“神童啊!现在好大的威风啊,你那死鬼师傅不在,我看现在谁来救你!”正是方才他赏过一角碎银的小二。

  他身后是镇西头的一班混混,自然更少不了废人帮,他们叫嚣着,喝令张大牛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孝敬他们。那小二冷笑道:“刚才你不还打赏我么?就当多打赏一点嘛,你以为瘦了些,便能回来装大爷么?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都不晓得百钱有几个廿五了!”

  这时远远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作死么!你们欺负外乡人,我回去和阿爹说!啊?是阿牛哥?牛哥你回来了!”看到那长长的麻花辫,张大牛知道便是阿花了。阿花只拉着张大牛的手,笑着说,“阿牛哥,阿牛哥,你去了哪里?怎地变得这般俊俏?”说罢却又羞红了脸。

  那班混混便愈是哄笑了,纷纷道:“生得俊俏,便好去你家倒插门了!”“这神童当不成了,改当小白脸也来钱啊!”“莫不是去城里给人当娈童,赚的花白银子?”“除此之外他有什么本事?必定就是这样,决无错的了!”

  阿花却是泼辣,只是大声地回骂着,张大牛看着阿花,现时却不觉她的俏了,那红扑扑的脸,据说极好生养的腰身水桶一样的,更别说俗得掉渣的刘海儿,整一个村姑。噢,阿花本来就是一个村姑。

  但张大牛却觉得,阿花站在他身边,使得他心里最是平静。从小玩大的,如同本来两人便要过一辈子,他全没半点在荆凤鸣或是翼姬面前的慌忙张乱。张大牛想,身上的金子和银子,大约是可以去阿花家提亲了吧?这次阿花他爹总会答应了吧?

  这时却有个混混被阿花骂得受不了,只是道:“你又不是他媳妇,莫非想招他去倒插门么?哼哼,看你们这亲热模样,若传到田家村田秀才那里,少不了告官把你们浸猪笼!”阿花像突然失声了,哑口无言地回头望了一眼张大牛,终于捂着脸低头跑了。

  “田秀才?”张大牛有点茫茫然地喃喃道,“和他有什么相干?”那些混混便哄笑得更盛了。张大牛那苍白脸上,愈来愈苦了,虽无人答他,但也不用人说,阿花必是和田家秀才定了亲,那帮混混们才有这说辞的。

  混混们见阿花走了,自然不会再跟张大牛多说,那小二号叫了一声,那些人便蜂拥而上向张大牛扑过来。张大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脸的凄苦,望着那些向他扑来的混混,还有争先恐后的废人帮,张大牛缓缓地伸出手,张开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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