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宁和阿庭是青梅竹马,他们住在同一条青花巷子。小时候是踩着同样的青石板,淋着同一片天的雨长大的。
阿庭最爱穿青色的裙子,阿庭最会编织绳佩,阿庭很爱笑,阿庭是个盲女。
夏小宁记忆之中的阿庭是这样样子的,他已经八年没有见过她。他们本来该是很顺理成章在一起的一对人,因为他们是那般的喜欢着对方。在夏小宁十九岁的那年,东沧正逢大战各地征兵征粮。夏小宁两兄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逼着来从军的,他们来了才能换得一家人过冬的米粮。
战乱之中,寻常百姓想要活着就是这样困难。即使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即使他们还努力的贡奉那些皇族,忠于他们的君王。可他们所有的付出换来的,是战乱。
夏小宁还记得他和夏小安随着那些士兵走的那天,正好是大年夜的前一天。天空中下着细雪,洒在旧矮墙的灰瓦上转瞬又消失不见。夏小宁没有敢和阿庭说,他前一天晚上在阿庭家门口站了一夜。虽然阿庭没有出来,但他知道阿庭是知道的。可他又不敢进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和阿庭是说好的,明年阿庭满十六他们便成亲。他同她讲过的良辰美景,一烛照白头,他站在雪夜里身姿不动,心中的酸涩却泛滥成灾。
他们将要走出那青花巷子的时候,夏小宁听见了身后传来轻轻的吟唱,是他们家乡姑娘成亲时候唱的小调。
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有坚韧的内心,可他却在阿庭的轻轻吟唱之中红了眼眶身子都微微的颤抖。
周遭忽的像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只听得她的吟唱和盲杖点地的声音。阿庭给了他一样东西,便是那个双鱼结。阿庭的意思便是这般的明显,那个姑娘在用沉默的表达方式告诉夏小宁她等他。
“阿庭素日便在长乐街头的那刻青槐树下摆了卖这些小玩意的小摊,我还记得青槐树开花的时候她就坐在树下。风一吹,她青色的裙摆上便落了细碎的白色槐花。”夏小宁眯了眯眼。嘴角带着浅笑,“那个样子,是我记忆里最美的画面。”
“我说过三年之后,她十九岁的时候我便回去的。”夏小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军三年原本便可以了,可是我今年已经是第八年了。阿庭……”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是在想阿庭还有没有在等他?可他眉目间满是心疼,没有忧色。而我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的,也是极相信那个姑娘,她现在也一定的在等着夏小宁。
“阿青姑娘,我家在柳州清河镇上的青花巷子。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回去。”夏小宁最后坚定的对我道。
我嗯了一声,然后道:“我相信一定会的。”
这样美好的等待,这样深切的喜欢。八年光阴,八次槐花开,盈了那姑娘一身。她在哪里等着,一直等着,她的良人她的小宁。
后来在和夏小宁相处的日子里,我才知道他心里除了一个深爱珍藏的姑娘阿庭,一个疼爱的弟弟夏小安,他还有一个敬佩的人--谢自意。
我初初听到的时候真是一个踉跄,有些不可置信的再次问他道:“你说的是谁?”
“丞相大人啊!”夏小宁奇怪的重复道。
我扶额,我在考虑我要不要把谢自意的本性给夏小宁讲讲清楚,这么一个大好前途的男子,不要被谢自意给影响坏了好不好!
但,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讲了。毕竟,我现在还被谢自意给拿捏在手上呢。
几天之后,我们终于结束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毫无营养的行军。我半夜的时候被夏小宁叫醒,然后连铺盖卷儿都没有时间收拾就被拉着跟着他么举着刀风风火火的往前跑。
要跑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眼瞅着夏小宁指挥人停下来的时候,我几下灵活的凑到他旁边问道:“夏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夏小宁看了看我,估计在思考要不要和我说他的行军机密。他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对我耳语一阵。
我瞬间石化,手中昨天夏小安给我磨得忒凉的刀险些就砍到我的脚上。
夏小宁,夏小宁居然说的是。他说的是我们要去给和大陈打架的!和大陈打架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只有三百个人,谢自意传达下来的命令居然是要我们去引诱那一万的大陈分军!
我真想把谢自意给猛捶一阵!你把我踢到这军队里面来也就算了,你让我去砍大陈的将士也就算了,可你居然……居然要我们三百个人去打一万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见到你,我一定要揍你!
虽然好是危险的样子,但是我也不能跑不是。不是我不愿意跑,不是我忽然生了凌云志。而是,我根本没有机会跑,夏小宁和夏小安把我给护得很好呢……
我们埋伏在一个山谷里面,我只能对着那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点儿光的月亮祈祷,大陈的军队千万不要往我这里来啊!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山谷口,身边的大刀紧紧的握在手上。三百人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想,他们一定都跟我一样的在全神贯注等待着。
可是,最后的结果让我欢喜又让我嘴角抽抽。我们盯着山谷真正一夜,除了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过我们的眼前之外,其他的一根鸟毛也没看见。我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近了。
然后发生的事情和其结果,让我和夏小宁等瞬间被炸得酥脆。夏小宁看着来势汹汹的大陈骑兵队,眉目间完全是凝重。然后拔刀,道:“冲!”
虽然力量是如此的悬殊,虽然去就是送死。但他们是军人,所以要服从谢自意的安排,即使,是去送死。我看着夏小宁一瞬间便展现出炽热杀意的双眸,想起了那天晚上对我说那一席话的小眼睛士兵。他信奉的长命绝招,我估计在这样的情况中之下,他肯定是最后一个,而且还会偷偷的藏起来,然后便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了。
果真是活着便是要舍弃一些旁人不会舍弃的东西,那些东西便是夏小宁等这些真正军人心中的魂。
我们这边正热血沸腾视死如归着,而那边也是马蹄声急促。等到我们举着大刀冲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已经跑过了……我们冲下来只吃了一嘴巴的马后灰……
我们顿时全部讶然,比昨天晚上还安静。大陈骑兵是怎么了,没看到我们还是觉得我们太菜了,都不屑砍我们?
比起他们的疑惑,我更是高兴,不用砍人了正好。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被别人砍了,真好。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锋陷阵,虽然这个阵冲的步完全,陷也没有陷进去。就我们郁郁又开心的这一天晚上,夏小宁又是半夜叫醒了我。
不过这次,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有些激动兴奋澎湃,又有一点儿纠结。
这是干什么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便看到夏小宁身后站着的数十个人,夏小安也是在的。
“这是又怎么了?”
夏小宁没有犹豫的对我道:“丞相大人要我们保护你回东沧凤起,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你安全到达。”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的凝重了?谢自意终于想起我来了……保护我回东沧,谢自意这是在应当他当当初说的话了。
也就是说,我的苦日子结束了。可是,我看着夏小宁的脸,再看看他身后站着的男子们,却生出强烈的不安来。
我觉得,我似乎正一步步的踏进一个早就为我安排好的陷阱里面。可我也似乎只能一步步的跟着走,没有办法逃离。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目的又是什么?
我仰头,只觉得复杂得过头了。
据夏小宁对我的解释说,他们这些人全部都是谢自意暗地里训练的人。他们从进入军营开始便被将军们暗中观察,然后有合格的再被秘密送到某个地方进行特殊的训练。他和夏小宁便是这样,但在今晚上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就是谢自意。
他们潜伏在各个地方只为了在某个时刻相应主子的安排,夏小宁还把他胳膊上的一个血色的月亮给我看。
我看了看,想起来我确实看过这个图案。在苏柳小城的时候,奴生那天晚上就给了谢自意看这个图案,原来这个图案代表的便是他们暗中训练的力量啊。居然爪子还留在这遥远的桐城来了,我顿时对谢自意和奴生生起了佩服之感。
真是厉害啊,各个暗子隐藏之深。就比如说夏小宁,谢自意没有给他安排过大的官职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谁会怀疑到一个副将身上?
我和他们一路行了好几天疾行的,期间我们走过小道,快马过过官道真的好像是好着急的样子。谢自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们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他忽的递给我一个玉镯子,我一愣。他带着一点腼腆道:“阿青姑娘,你觉得这个可好看?”
我看他眼中零零碎碎的波光便微微笑起来,他这是给阿庭在选礼物呢。我看了看那个玉镯子,不像那些名贵的玉石雕刻而成。没有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水头,没有泛着明玉淡光泽,只是寻常中等的玉石,可它却是夏小宁能给阿庭的最好不过的东西了。这个镯子的意义早已经不是一个寻常玉镯子了,于是我笑着道:“好看。”
夏小宁便笑起来,随后小心的把镯子放在怀中看着远山色道:“我知道阿青姑娘在安慰我,这个镯子成色什么都不是好的。我也想成为一个世间极好的男子,给我喜欢的姑娘世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疼爱,可我似乎是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