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谢自意,仿佛是另一个人。他虽然还是穿着素日花哨的衣裳,但却多了许几稳重。他衣裳上的白翅宛蝶似要振翅而出,连带着他整个人也似多了翩然风华。
我正准备悄无声息的躲开的时候,丑奴拿出一个东西给谢自意。我看到,月光下奴生给谢自意的是一个图案,一个赤色的月亮。
赤色月亮,便是血月,血月,不详也。
我心上忽的一跳,仿佛透过那个赤月图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和看见了黄沙金甲。
只是这一愣神,不小心发出一点声响,我慌忙神归。可是已经迟了,已经惊动了奴生。他一声猛喝,腰间的风刀一把抽出似一道飓风似的刮向我,他的刀锋太利,这样一冲过来连带着旁边的花树叶子都被他的刀锋切下。
看他这么激动,我忽然觉得他应该知道是我,这是抓着机会杀我呢!我觉得今天当真的便是在劫难逃了,奴生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我的,我今日撞破的忌讳太大了。谢自意若是想要保住我,都难免会引起奴生的不满,奴生现在大抵,已经认定我是个别人的暗子了。
一刹那的时间,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奴生的刀似破天蛟龙袭来的压迫之感,我心上有些戚戚然,当奴婢果然不好,当一个没有武力值的奴婢更是不好,比如这个时候,真是要跑也跑不了的。
在我闭眼的刹那,我看见一把金乌木的折扇悄然而至,以一个极巧的劲道和角度,就这样轻松的挡下了奴生的杀招。
“主子!”奴生睁大眼,看看谢自意,又看看我,终于是忍不住大声喊道。
“奴生。”谢自意淡淡道,“她是我的人。”谢自意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掠过我抱着的包袱,我很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
奴生不满意我已经很久了,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便同谢自意争辩起来,“主子,您还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这个女子鬼鬼祟祟,实在可疑。您……”奴生顿了顿,“您身份尊贵,岂能留这样一个祸害在身边?”
谢自意听到奴生的话,却是笑起来,道:“护到我不能护的时候。”又一转头,看着我道:“让你给我拿的衣裳呢?”
我看看怀中的包袱,便会意这是谢自意再给我找台阶呢,我哪能不下。于是我立马僵硬的笑着弯腰双手奉上我的包袱。
奴生看着情势便知道谢自意是要包我到底了,握紧了拳,却只能说一句:“主子今日不杀她,可莫要后悔。”
“那就等到我后悔那天再说吧。”谢自意笑盈盈的接过包袱,转身便走,还对我道:“还不跟上?”
立马拔腿跟上,把奴生的杀意远远的甩在屁股后面。
谢自意是知道我今晚上想要干什么的,这我肯定知道。我跟着他的,也是很忐忑。开始跟的很近,后来离奴生远了,我便远远的吊在了后面。
我在很惶恐的想,谢自意会怎么惩罚我呢?
罚跪?罚吃喝?罚板子?
我都不想啊!
我要不骗骗他?怎么骗啊,那包袱里是我的一套衣裳啊……
我在后面好纠结,好痛苦,谢自意在前面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看着他一所往常潇洒俊逸的背影,看着他漆黑如墨的头发,觉得越发的不安。
越安静,就代表着惩罚越可怕。谢自意不就是这样腹里黑的人吗,即使是要杀你,也会笑盈盈的拿着匕首凑近你,还会在你耳边似哄小孩似的说,莫怕莫怕,乖,不疼哦。
谢自意的形象什么时候在我心里变得这么扭曲了?
就这样我和谢自意一路上惊飞了五只麻雀,三只百灵回到了他的房间。
到了的时候,谢自意是抬脚就跟了上去,可是我脚抬在门槛上空的时候,一思量却是停住了。再然后我就收回脚,直直的顿在门外,摆出一副,我有错,我悔过的样子。
谢自意走了进去,大约是看我没有跟进去,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
淡色月光,他自没有点灯的房间内走出来,挑墨一般的眉,如高山泠雨之后朦胧又清厉的眼,高挺的鼻,薄线的唇。
玉人公子,扇扇桃花,扇扇清雅。
我低下头,努力装作认真的瞧着我鞋子上绣着的绿萝。
过了一会儿,谢自意似叹息一般道:“跟着我,当真这般的不好吗?阿青……”
我一愣,居然不是骂我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呃……”我试图想要说点儿什么话,但一抬头看见谢自意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眼睛便似被被灼伤一般慌忙又低下头,便再也找不出话来了。
“你在害怕?”谢自意又问,连带着他又上前了一步,同我便站的极近,我都可以问到他身上的熏香。
他近来用的松泠香,淡若云烟,却弥久不散。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谢自意的这个问题了,我要是说,是的,我害怕。这不就是很直接的在告诉谢自意,你的实力不行,姑娘我信不过吗?
他再不靠谱,那也是我的主子啊……我悲伤的犹豫了。
我躺在马车里,闲闲的看着蓝皮儿的话本子。
诶,现在想起那天晚上还真的像是梦一场啊。
那天我正在纠结该怎么回答谢自意问题的时候,谢自意忽的开口道:“你现在这般也是常情,不过,阿青,你莫要怕。这东沧有我在,你也有我在。什么危险苦难,都有我在前头,莫怕。”谢自意的最后那两个字说的分外温柔,我听着却是打了个冷战。
我觉得谢自意那样子说,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安全感了,那他这个东沧第一人就做的太过于失败了。
我和谢自意现在是要赶回凤起了,我好忐忑回到凤起。可是,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唯一可以得到安慰的事情便是谢自意的武功能用了,而且是在那天拦下奴生的时候,当真是及时雨。现在看来,安全度提高不少。毕竟,谢自意的武功,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我们在宿回小栈停了停,我倚着木头桥头看着落日余晖,谢自意在另一边安排着什么。
想想前路,当真的是毫无光明可言。我瞧着那渐渐西沉的太阳,那漫天的云彩,想着要不要应景的来几句小诗词来感叹感叹,增加一点儿悲伤的气氛。刚有点儿感觉正要张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连着,“啪啪啪。”的马鞭声。
我一侧头,一辆马车停在了这里,这个小栈是很多来东沧人都会来休息的地方,有人来并不奇怪。可是现在我实在是太闲了,于是我懒懒的看着那马车就不动了。
马车是很寻常的样式,就像是寻常人家一般,可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寻常人家。
首先,他的马车看似寻常,用料却是十分的昂贵。用的是轻便又十分坚硬的沉木,马儿是寻常的马色,可是它的马蹄却是如新月一般,这是近年来才用上的追宛马种。再有,马车之上下来的男女衣着可不是一般的华贵。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男子,身子看起来很是健硕。身穿一身紫色的夏衣,肤色没有谢自意白,却也是极健康的颜色。再来,剑眉星目,脸上微流暗转之间带着上位者一般独有的尊贵,和压迫之感。连见惯达官贵人的我,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男子,身份不简单啊。
接着是一个女子,她身姿娉婷,戴着白色的帷帽上面绣着精致的红梅,看不见她的容貌。她穿着一身白衣,腰间缠着一条红菱,却是垂着一个胭脂扣。一动便有清脆的铃铛声,那个男子听到铃铛声便浅浅的笑起来。
男子抱女子下车,两个人并肩走向里面客间休息。我尚在看着,那个女子却忽的一顿,向我看过来,我一僵。这个女子好是厉害,看不见她脸上表情,却连一个注视的目光也这般的让人不舒服。看到那个女子看着我,那男子也望过来。
顿时,我身子僵硬得不能再僵了,我好恨自己没有气势!我感觉面上火辣辣的,这两个人真是的……只是看一看……你干什么要看回来啊……我可不是美人啊……
正在煎熬着,忽的感觉身旁多了一人气息,我侧头,入眼正是谢自意。我顿时犹如见救星一般的看着谢自意,谢自意看我一眼,再看向那对男女。
厉害的人啊,对视片刻,那男女便收回目光径直进去了。我顿时对谢自意无比崇拜,瞧,他一个人可是能够当两个人使啊。
待到他们完全进去了,我问谢自意道:“主子,你可认识他们?”
谢自意一顿,道:“不认识。”
我惊讶,随即不安起来。
连谢自意都不认识,那他们铁定便不是东沧的贵族了。他们不凡,又是来自何处?此时东沧局势复杂,一切都宛如箭在弦上,他们这时候来,是要做什么?
“哎……”我叹气,我发现我当真的是越发操心了。
我和谢自意到丞相府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我们绕过转角撞入眼帘的便是开得正是热闹的夏花。晚风轻轻一拂,便是清雅的花香。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就松了一口气,纵然日子再如何的艰难,可这一时刻的美好宁静,便值得藏进心间。
奔波这些日子一沾枕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我心宽,睡得不错。但第二天我却是发现谢自意是居然没睡的,他直接换了身衣裳就上朝去了。
诶,他这个人啊,看着就心累。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怀中怎样心情每天去看自己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种人简直就是闲着会死的。
夏日炎炎,谢自意本身便是爱好风雅。荷塘荷花已经展露花尖儿,碧色的荷叶似女子裙角翻飞,青墙之上或是挂着开着指甲大小的花,或是被正开的满满一枝夏花色压住。这样的景物,瞧着消除暑热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