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赋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面对煞气冲天的罗卿。
腰间悬挂着的苍吾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竟自己微微震了起来,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罗卿双目中似乎燃起了熊熊的烈焰,目光所至之处皆化为焦土。
东方律默默站到了一旁,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以扇遮面,目光戏谑,躲到一旁看好戏去了。
江赋喉结动了动,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话语氤氲在了发哑的嗓子里,
“罗卿……”
罗卿目光抖了抖,浅浅扫了江赋一眼,说道,
“谢谢侯爷还记得贱奴的名字。”
罗卿的话语就像是一根针那般迅疾无比地刺入了江赋的耳朵,江赋身形晃了晃,脸上现出了些苦涩的表情,嘴微微张着,似乎想发声说些什么,最后却都湮灭在了寂静又寒冷的空气之中。
枣红色的大氅在灰白的岩石之间扎眼得很,反射着强光的枣红入了罗卿的眼,让罗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侯爷这件大氅可还合身?”
江赋目光闪了闪,眼中迅速迸发出了光亮,却又很快就熄灭了下去,像是高空之上烟花最为绚烂的那一刻,美丽且短暂。
江赋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一点都不合身。”
“总觉得空落落的,一点都不暖和。”
说到这,江赋说的就再也不是衣服了。
东方律默默站在一旁,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肩膀抖动起来的弧度就像是癫痫症发作。
一个局外人都能听出来江赋的话外音,更别提身处在漩涡中心的罗卿了。
少了人,再温暖的棉衣又如何能焐热那颗已然冰冷的心?
罗卿握着木棍的右手青筋爆出,一看就用了死力道,脸部肌肉突然紧绷,想必是牙齿狠狠咬合,显然就是到了愤怒的巅峰,沉默许久,直到罗卿的胸口起伏得不是那么剧烈,罗卿才开了口,
“江赋,我记得上次我说过,我们再见面时,就是路人。”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无言,罗卿利落地从站着的巨石上跳下来,刚好与江赋面对面,
“今天,休想过去一个人。”
东方律看戏看得有滋有味,就差来把椅子来把瓜子坐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
江赋眼尖地瞄见罗卿左耳本该戴着的黑珍珠耳钉不见了,心头一紧,说道,
“你耳朵上戴着的……”
罗卿知道江赋想问什么,无非就是问问那个黑珍珠耳钉的下落,或者质问一下她为什么不好好保管一类的。
罗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索性抬手抚上了右耳,也不顾什么细细摘下,直接用力一扯,扯撕了耳垂,殷红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也许,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还未等流到地上,就要冻成了冰。
耳朵处的神经是最敏感的,不用体会,光是想想,就能知道那般大力的撕扯会有多疼。
但罗卿连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隔空把沾了血的珍珠耳钉扔给江赋,话语冷冷的,
“另外一个我卖给了一个商队,对不起侯爷,我就是这么一个俗人,眼里看到的永远只有物品的商业价值。”
江赋伸手接过了耳钉,双眼牢牢锁住了罗卿淌血的耳垂,目光灼灼,内心痛苦不已,好像那个伤口一点一点蔓延在了他的心底。
他的心上就像活活被豁开了一个口子,正汩汩地往外涌着鲜血。
一丝一点的红,染上了哀色,切不尽,斩不断,若是剑指咽喉,那定将斩尽羁绊,耗尽心血,终归殊途。
罗卿无所畏惧地迎上江赋的目光,好像那如针般扎在她身上的目光根本不存在似的,
“怎么?看清我的本质了觉得我是一个不堪的女子?”
江赋眸色有些黯淡,嗓音低沉,说道,
“至少它可以陪着你。”
罗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声十分爽朗,就像是要盖过万里蓝天。笑着笑着,眼泪就笑了出来,但是罗卿还是在笑,让人不禁担心她的脸会不会抽筋。
许是笑过了劲,罗卿勉勉强强停了下来,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用着发哑的嗓音说道,
“陪着我?”
罗卿的脸瞬间变作阴厉,
“把你那张虚伪的嘴脸收起来吧江静渊。”
“陪着我?凭一对小小的耳环你就大言不惭地说要陪着我?”
“我被东方律抓进牢房里的时候你在哪?我又冷又困快要死在牢房里的时候你在哪?我和墨郁被千影阁围攻眼看着我们两个全要死在那里的时候你在哪?我没了活下去的念头的时候你在哪?我晕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可是真敢说呐……”
罗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竟说不下去,仅仅是抬起了手,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顺着日光看去,可以看见两行晶莹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淌下。
罗卿的话让江赋彻底怔在了原地,脑子已经彻底转不过弯来。
原来她经历了这么多?
江赋默默站在原地,一颗心仿佛被扔在了油锅里煎着,难熬得紧。
他所爱的人饱受痛苦,他扬言要呵护的人历尽风霜,他却处在风雨安稳,艰难险阻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内心还在谴责着她对他的残忍与冷漠。
你真不是个人,江赋。
江赋看着把自己的脆弱强压下去的罗卿,竟起了一种将眼前的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什么藏宝图,什么晋国,什么亡国之恨灭国之仇,都滚得越远越好!
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名字,两个字,
罗卿。
江赋忍着心底泛着的酸,抬眸浅浅看了罗卿一眼,说道,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一切的算计一切的误解全都由他而起,造成的罪孽岂是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能够还得清楚的?
罗卿闭了闭眼,说道,
“受不起。”
东方律在一旁干咳了一声,提醒道,
“江静渊,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
东方律的声音让江赋瞬间就皱起了眉头,差点忘了还有东方律这个煞风景的在这。江赋冷冷回眸,说出了一句让东方律动了杀人念头的话,
“走吧。”
东方律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完全忘了他要在众人面前保持的风度,
“你说什么?”
江赋似乎十分不耐烦地,
“走!”
东方律突然就冷静了下来,站直了身体,
“秦若妤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江赋看向东方律的目光无比复杂。
一道冷厉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墨郁也死了。”
江赋的身体一震,瞬间就转头看向罗卿。
罗卿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盯着东方律,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
“东方律,你不会成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最后你将自食苦果。”
东方律的笑容有些苦涩,
“自食苦果吗?”
罗卿将木棍竖在了地上,“铛”的一声极为刺耳。
“你若是想强冲,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东方律站在原地,眼瞳里好像翻滚着汹涌的暗潮。
江赋倏然拔出苍吾剑,面对面望着东方律,意思尽在不言中。
罗卿这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苍吾剑的样子,脑子里仿佛瞬间绷直了一条弦。
这把剑!
以前罗卿从未仔细看过江赋的剑,仅仅见着的几次也不过是匆匆略过一眼,没有看见过全貌,但是这次,光线十分充足,苍吾也明明显显地摆在了罗卿的眼前。
罗卿眼中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怨恨,咬牙喊道,
“苍吾!”
“这是墨郁的剑!”
话音刚落,江赋眼中的光彻底就暗了下去,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
罗卿望向江赋的目光就像要将他生吞入腹,抽筋扒皮都不解恨那样。
“江赋,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这些事是不是你一早全都计划好的!”
罗卿双眼发红,声音嘶哑,最后一声破了音,尖锐凄厉的怒吼在整座荒山上久久回荡。
江赋默了许久,说道,
“不是。”
仅仅两个字,把罗卿的愤怒冲到了顶峰。
怎么可能不是!
这把通体乌黑的剑与她梦境中墨郁腰间悬挂着的那柄长剑一模一样,包括剑鞘上镂空的霜花,强光从高空而下在剑柄处反射着的冷冷厉光。
都如出一辙。
罗卿挥舞起木棍,直接就朝江赋攻了过去。
木棍很粗,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引得空气都震动了起来。
江赋剑并未出鞘,仅仅是格挡着罗卿凌厉的攻势。
罗卿的棍法虽然招招凌厉,力道也十分大,威力十足,但是罗卿现在完全处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的时刻,招与招的衔接之处根本就没有连贯,与其说是罗卿在舞棍进攻,不如说她是在盲目地耍着棍子。
力道十足,却对任何人起不了丝毫伤害。
江赋的眸光牢牢锁住罗卿,却还游刃有余地抵挡着她的进攻。
东方律的手下蠢蠢欲动,想要前去帮忙,却被东方律一个手势就挡了下来,面沉如水,冷静地看着缠斗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