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卿说:那个人,他喜欢我的。
一团金光在灰白的岩石层中扎眼无比,罗卿几乎是只用眼角的余光就注意到了他。罗卿立马就像找到了个倾诉的对象,话也全都说出了口。
在萧瑟寒冷的隆冬,什么都是冷冰冰的,再无半分能焐热她寂寥的内心。
江赋走了,甚至走的时候都没有看一眼她。
若是说往日她对江赋有苦苦隐藏的热烈奔放的爱意,那现在就是明确而又冲天的恨意。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她的幻梦一场,自作多情,她也为自己的这场荒唐的闹剧埋了单。
注定得不到信任,注定得不到温情。
主神一直默默听着罗卿的话,因为他没有实体,所以并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但此时二人身后弥漫着的气氛,是浓郁粘稠几乎要实体化了的悲伤。
罗卿向主神露出了一个颇为勉强的笑意,
“你还知道来?”
“我还以为我死在这边了你都不会管。”
这次察觉到罗卿的情绪,主神破天荒地没有跟她抬杠,选择默默解释,
“我一直在忙着那边给你重塑身体的事。”
罗卿微微抬了抬嘴角,
“谢谢。”
罗卿的这句话似乎出乎了主神的意料,他定定地看向罗卿,好像要从那张眉宇间裹着浓浓哀愁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主神浅浅开口,
“你变了很多。”
罗卿不顾地上有多脏,直接就着自己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微微直了直身体,笑着回道,
“哦?”
主神见罗卿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直接就把他的感觉说了出来,
“以前你是一点亏都不吃,总想着怎么从别人那里捞到好处,而且很蛮横,却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如果让我给出一种颜色形容那时候的你,我觉得应该就是像火一样热烈光明。”
罗卿听着听着,就缓缓垂下了头。
主神给她的这个评价似乎是很高的样子,罗卿嘴角挂着的笑意几乎消失。
“那现在呢?”
主神想了想,金色的光芒闪了几下,
“现在我觉得你比从前那样差了很多,非要形容,那就是加了些黑色的暗红,没有一点生机,就像是血液凝固后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色彩。”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没有必要因为他人的选择而伤怀,”主神蹲下身,像个小学生似的把玩起了地上的碎石粒,“他只不过是在国家和你之间选择了前者,无非是在他的心中,国家比较重要一点。”
罗卿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发现她的嘴角已经彻底僵住,根本动弹不了,
“你这句话还真是挺伤人的。”
主神摇了摇头,
“不,我说的是事实,若是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待这件事,一切都会变得明朗。”
“江赋他对你不是没有情,只是你没有给他机会而已。”
主神说的这些,罗卿都懂,江赋已经说过了数次要带她回到侯府,都被她一笑而过。已经出来的地方,又怎么会轻易回去?罗卿是一个有尊严,有骄傲的人,她不准自己受到任何轻蔑的眼光,更不准自己在一个曾经生出抛弃自己的念头的人眼下继续生活。
罗卿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主神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怕什么呢?命运?责任?这些本不该强加到你身上的。”
罗卿笑了笑,
“我恨他,恨他算计我,欺骗我,把我交给他的一颗心扔到了一盆冷水里,捞也捞不出,护也护不得。”
“江赋,我要让他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方式,就是让他孤老至死。”
主神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罗卿执念已至此,与其整日整夜在这边饱受折磨,不如干脆一些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主神交给了罗卿一个血红色的镯子,告知罗卿她的身体在那边已经重塑好,若是想回去,只需在镯子上滴上一滴鲜血,等待片刻,便能回去。
当主神说出这话时,罗卿的眼中才迸发出了光亮。那光亮璀璨无比,像是忍受了黑暗已久,终于熬到黎明,缕缕灿金的光箭刺穿云层,从高空之上迅疾打下,为天地之间带来光明那样。
主神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个词语,“光明”。
罗卿接过镯子,仔细地戴在了手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你。”
罗卿在九灵山守了半个月,见没有人来打这座山的主意,她才决定离开。
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她从小长大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朋友,有她所熟知的一切,只是没有江赋而已。
回到了那边,这边所经历的一切,不过都是幻梦一场。
当罗卿咬破手指,鲜红的血珠眼看就要滴在那个镯子上的时候,罗卿突然就移开了手。
那个人说,要与她一起过新年。
过他们二人第一次经历的除夕。
罗卿的眼中有了些痛色,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心底居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江赋与苏浅川的婚期迫在眉睫,她还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就在罗卿一拖再拖准备过完新年再走的时候,远眺而去,只见魏国那边浩浩荡荡的军队已经冲了过来。
大有雷霆万钧之势。
罗卿心里一缩,这是,又要打仗了?
魏国才刚刚与晋国和亲,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难道魏王丝毫不在意和亲公主的性命?
魏国来的军队浩浩荡荡,直接就冲过了边境线,到了晋国这边,丝毫停下的意思都没有,像是要一气呵成,攻下晋国的守关长城。
狼烟四起,直冲云霄。
洛城离晋国的边境城镇涉门关不远,罗卿在九灵山上甚至都能看到滚滚的狼烟。
然而,事情却并不想魏国预料的那般轻松,涉门关城门大开,似乎在迎接魏军的到来。魏王这次亲自领兵带队,看这阵势,赶紧抬手令后方军队停下,生怕有计。
罗卿此时不由得想起在现世的时候,历史上诸葛孔明那一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城计,令人拍手叫绝。
晋国使出的这一招竟与那空城计有些相似。
场面彻底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极微弱的马蹄偶尔走动踩在地上的“踏踏”的声音。
罗卿呼吸一滞。
不是这样!不是空城计!
只见远处天际线忽然涌出了大量的军队人马,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恐惧。
那是晋国的军队。
罗卿忽觉遍体生寒,她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是漏过了什么东西。
灏川。
东方律登基。
冕旒冠,金丝衣,龙袍章纹,礼炮齐鸣,场面无比热闹。
百官叩首,神色虔诚无比。
东方律一步一步地踩上九重高阶,旒坠摇晃,玉珠相撞,发出无比悦耳清脆的声音。
东方律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这身行头沉重无比,像是一把枷锁,牢牢地锁住了他。
明明是他毕生所求,真正到手的时候,他却并不觉得有多开心,相反,内心甚至有些沉重,沉重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脏像是狠狠被人蹂躏一番,时时刻刻都在疼着。
江赋突然觉得大殿之外站着一个飘逸的身影。
那个身影素白清秀,像是天空之上的光芒全都被吸引了过去,让人不由自主地为止侧目。身影眉目如画,黛眉杏眼,鼻梁挺秀,温婉如水像是画中仙子,五官完美的配合到了一起,不施粉黛,却有一种致命的风情。
笑靥如初,眉目依旧。
秦若妤!
东方律猛地转头,想要捕捉眼角略过的那抹身影,却发现,大殿外一个人都没有。
有的,只是灰白色的地面,和凉凉的北风。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百官都疑惑着新王的异常,但都只能是在心底暗暗疑惑,没有人敢把这话说出来,表面上神色丝毫未变。
东方律僵硬地转回头,悲伤忧郁犹如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她无影,原来只是梦里。
东方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悲恸悉数压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迟来许久的痛楚。
他后悔了。
他东方律,现在愿意用他现在得到的一切,换回当初那个笑意浅浅,有些笨,但是在关键时刻总是能给他出主意的秦若妤。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现在的醒悟,又有什么用呢?
他终于,自食了苦果。
东方律登基继位,江赋那边已经如火如荼。
魏国本就是抱着最后决一死战的念头,几乎出动了全部的兵力,现在若是进攻魏国都城,那将轻而易举。
江赋这边因得到了苏浅川的提醒,早有准备,已经在涉门关这边调来了军队,万事具备,就怕魏国不来。
两军交锋数日,魏军那边气数已经有些不足。
成败显而易见。
江赋手持长剑站在战场上,血染了盔甲,寒风如刀般刮骨,后背是一片烟火大海。
魏军这一仗,输的彻底。
也许魏国这个原本强势无比的国家,将彻底地从炎华大陆的版图上彻底被抹去。
魏军不知怎么,许是临死再挣扎几时,远处,不到百名幸存的弓箭手的箭已经搭在了弦上,锋利的箭头全都瞄准了那个站在战场中央,宛如地狱修罗一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