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得很,众人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江赋。因此江赋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入了罗卿的耳。
罗卿浑身僵硬地站在了帐外,脑海里一片空白。
眼眶有些发酸,罗卿骂了声,江赋是个混蛋。
想着他倒下时,嘴里都在喊着罗卿的名字,罗卿的那颗心就怎么都硬不起来。
江赋是个混蛋,是个最会利用人心的弱点来获取同情的混蛋,他了解罗卿的性格,知道罗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那挽回的唯一方法,便是让她心心念念,不管是爱是恨,都会扎根在她的心底。
既然他最初能让罗卿放下心防双眼始终追随他,那他就肯定还有办法让怨恨的种子彻底被连根拔除。
江赋虚弱地抬了抬眼,副将惊喜,膀大腰圆的一个糙汉子竟然要喜极而泣,险些哭出来。
“将军!”
江赋无视了众多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微微扭头将目光投向帐外。
穿过人群,江赋目光坚定无比。
罗卿在江赋发声的那一瞬间就将头缩了回去,不愿露面,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看到。
副将疑惑地向外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以为是外面的光刺着了江赋的眼,便用宽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刚好遮住江赋的视线。
江赋:……
众随队军医喜极而泣,纷纷开口闭口:“奇迹。”江赋明明血流如注,后背上全被扎满了锐利的羽箭,军医们都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但让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将军不但没死,还活了过来!简直就是奇迹啊,医学上的奇迹!
江赋虽然是醒了过来,但被周围的人团团围住,耳边的人声嘈杂,对江赋彻底清醒过来很是不利。
见江赋皱起了眉头,苏浅川大大方方地说道,
“将军刚刚醒来,身体上定是还倦着,不如大家都先回到各自的帐中,让将军先好好休息。”
副将不禁有些惭愧,他怎么就没想起来这码事,看向苏浅川的目光中有了些赞许,苏浅川大大方方地笑着,接受了副将的赞许的目光。
这话听在罗卿的耳朵里却变了味,苏浅川识大体,懂得看人脸色,还体贴入微,是个男人都会选择苏浅川而不是成天到晚只会惹麻烦的她。
这般想着,心中便多了些失落,马上众人也快出来,罗卿立刻闪身消失藏了起来。
苏浅川也不是一般人,屏退了众人,察觉到帐外罗卿的气息也消失不见,才放下了心,笑眯眯地对江赋说道,
“侯爷险些将我都要骗过去了。”
江赋挑眉,
“我骗你什么了?”
“我开始以为侯爷马上就要魂归西天,以身殉国了。”
江赋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说出的话语也都是虚弱的,
“难道不是吗?”
苏浅川说的十分直白,
“反正我是没见过流了两缸能立马就醒过来的。”
江赋面色有些僵,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
苏浅川见了江赋的默认,笑得更加开怀,
“侯爷真是好一手苦肉计。”
江赋还是有些不愿承认,
“一派胡言!”
苏浅川挑了挑秀气的眉毛,揶揄道,
“魏国的弓箭术不一般,能上战场的弓箭手也绝对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反正我是不信那么多弓箭手的准头都那么差,或者侯爷你的运气那么好能刚好让每一只箭都避开你身体上的要害……”
江赋面色冷沉如水,浑身散发的凛冽寒气制止了苏浅川继续说下去。
外人都说江赋冷面无情,看上一眼就能吓得瑟瑟发抖。但苏浅川可是一点都不怕他,只见苏浅川还是笑眯眯的,
“怕什么?她都走远了。”
江赋莫名觉得苏浅川这个女人十分可怕。
甚至他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江赋咳了两声,面色虽是因失血过多的惨白,但到底还是有了些神采,
“我只是在护甲层之间加了层血囊而已。”
江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苏浅川自然就懂了。
“原来侯爷竟是这般打算,护甲之间加了一层血囊,自然厚了不少,相当于加了一层防御,也算是给箭头做了个缓冲,假血流了这么多,侯爷受的其实只是皮外伤?”
江赋沉默不语,默认了。
苏浅川抿着唇笑了,
“真没想到侯爷还有这一天啊。”
“那刚才是装晕的?”
江赋浅浅地望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子,虽然受的伤不严重,但到底还是伤,痛在身上,稍一动,也能撕心裂肺的疼。
江赋言语间冷漠尽显,
“那你还有事吗?”
苏浅川笑了笑,
“侯爷别急着这么快就赶我走啊,我们起码还算是未婚夫妻。”
一听到“未婚夫妻”这四个字,江赋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了些不悦。
眼看着江赋明显到了火山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苏浅川立马打住,正色道,
“我有件事来说。”
“既然魏国已经掀不起大风浪了,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当然,我与侯爷的婚约更是不用执行。”
听到这,江赋脸色略有缓和。
苏浅川嘴角带笑,
“当然,如果侯爷觉得对不起我非要和我履行婚约那我也是不介意的。”
江赋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苏浅川突然觉得很愉悦,这传闻中的冷情侯爷竟有几分可爱。如果立场不同,身份不同,苏浅川定是要多花花时间来好好了解了解江赋。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了“可爱”标签的江赋面色沉沉,冷飕飕地添了一句,
“我介意。”
苏浅川这次“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站起了身,作势就要走出去,
“放心吧,江静渊,我的爱好从来不是棒打鸳鸯。”
苏浅川身形苗条,身姿袅娜,步如弱柳轻摆,款款消失在了江赋的视线里。
江赋回想着苏浅川刚刚的话语,不禁微勾起了嘴角。
罗卿一直躲在不远处,时刻观望着帐子里的动静,现在她就恨自己没有个顺风耳,根本听不到帐子里面的说话声。
她现在十分想听到江赋与苏浅川会是个怎样的相处模式,他们两个会说出怎么样的话来,江赋会不会异常温柔,嗓音也轻快无比……
想到这,罗卿不敢再想。见苏浅川留在帐中许久没有出来,罗卿抓紧了衣服的前襟,眼前发黑,有些喘不过气。
当她想张开口呼吸时,眼前突然一黑,晕了过去。
长达数月的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再加上怒极攻心,终于让她熬不住身体的负担,失去了意识。
等到苏浅川经过这条路时,一眼就瞧见了晕倒在路旁的罗卿,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颇为诧异的样子,紧接着,嘴角勾起,
“江静渊,这回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等罗卿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地方。
是她在侯府的房间。
当即心中升起一股抵触,拳头狠狠地攥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在侯府?难道江赋已经找到了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罗卿瞳孔骤缩,警惕地将头转向门口。
是江赋。
罗卿开口就像是吃了火药一样,
“你没死?”
江赋神色淡淡的,
“失望了?”
罗卿毫不掩饰敌意,
“非常失望。”
随即便挺直了脊背,想要从床上站起来,但没想到一阵头晕目眩,眼睛立刻失了焦距,险些就要跌倒。
江赋眼中现出一抹焦急,三两步就蹿了过去,想要扶住她,却被罗卿一手拍开,眼中的排斥让江赋心酸,
“离我远点。”
江赋沉吟,
“罗卿……”
罗卿逼迫自己恢复清醒,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江赋,我为什么会在这。”
江赋眸中现出了些痛意,
“我……”
罗卿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江赋却说不下去了,他说什么?做出那些事的是他,许下那些誓言的是他,想要挽回的也是他,世间的话都被他说了,他还能说出什么?
请求得到原谅?
罗卿凭什么就会原谅他?
他又有什么资本能够得到原谅?
见江赋不再说下去,罗卿冷笑,
“侯爷,我自以为我什么都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们已成路人。”
“世间上最痛苦的事情,不过是求而不得,孤老而终,那我,便要让你尝尝这世间的最痛苦的滋味。”
“祝你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孤老而终!”
江赋彻底愣在了原地,他竟是从来没有想过罗卿竟如此地恨他,恨到下了如此深重的诅咒。江赋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般无知,无知地可笑。
罗卿浅浅望了江赋一眼,沉声说道,
“我累了。再见。”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江赋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直到罗卿的背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内,他才反应过来,猛然回头,却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外面已是黄昏,昏黄的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透过窗子全部都撒在了江赋那颀长的身影之上。
江赋沉默不语,与阴暗的光芒一起,显得阴郁,低沉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