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让人遗忘，刺痛刻骨铭心。
秦凌生对此深有体会。
他天生记事早，一两岁的时候就记得自己躺在一个女人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男人看书、写字，不分昼夜，或许是因为这个场景太常见，因此在那场灾难之前，他只记得这一个画面。
如果直觉没有错的话，那个男人和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生母吧。如果不是后来那场灾难降临，他可能会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长大成人，坐在桌前和那个男人一起读书写字，在S城平安快乐地长大成人。
可是安宁的时光草草路过，灾难将他的记忆一分为二，他清晰地记住了那场灾难的每一个细节。
五岁那年，S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大地震。
那天他和父母还有另外一对叔叔阿姨一起上街散步，他们走在一个熙攘热闹的夜市上，人们在热汗淋漓中谈天说笑。孩童往往要比大人对灾难更敏感，他站在一派繁荣中，内心却十分不安，阿姨怀里的小婴儿也在尖声哭泣，听着比蝉鸣更让人心慌。
不安让他气恼，他不太想逛街了，他想回家，于是扯住母亲的手，不肯前进。
“怎么了？”母亲问。
“我要回家。”他生气地说，慌乱啃噬着他，莫名焦虑，婴儿大声啼哭。
母亲抬起身跟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和蔼地抚摸他的头：“一会儿妈妈带你找小浩玩好不好，爸爸给你和囝囝买棉花糖去。”
然后他就被妈妈拉到一个小摊位旁，摊主阿姨的儿子——小浩也在那里。小浩和他是邻居，经常一起玩弹珠，小浩站在他面前，流着鼻涕傻笑，从口袋里变出一把亮闪闪的弹珠。两个小男孩就这样玩在一起。
“你的弹珠真多。”他羡慕地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弹珠。
“你喜欢？”小浩问。
“嗯。”
“那我送你几颗吧。”
他眼前一亮，可旋即又暗淡下来：“我爸爸不让我白拿别人的东西。”
小浩歪着头，沉思片刻：“要不我们换下裤子吧，我太热了。”
他看了看小浩的七分裤，又看了看自己的短裤衩，觉得热就热点吧，换几个好看的弹珠值了。于是两个男孩子跟大人说了一句要去上厕所，然后一起钻进了一旁的小饭店。
“你怎么还没换好？”
“小浩，你这个裤子太肥大了。”他忍不住抱怨，小浩是个小胖子，裤子根本提不上，他正在试着把多余的部分系在一起，可是长度有不够，一系上很快又会自己松开。
“我还没嫌你裤子紧呢。”小浩有些不悦，“那你快点，我出去等你。”
“嗯，别忘了弹珠一个颜色给我挑一个！”他一边系裤子，一边吆喝，然而还没等小浩来得及回答，一阵奇怪的声音渐渐兴起。
那是一阵渐渐壮大的轰鸣声，似乎来自远方的大地，又像席卷而来的洪水，猛烈，惊人！
脚下的大地开始摇晃，重力让他撞在门板上。
这是怎么了？他不懂，只能惊慌地蹲在地上，厕所之外的小饭店乱作一团，隐约的，夹杂着小浩的声音。
“远远！儿子！”混乱之中，一个尖利的女声冲破一切，重重地击在他的心脏上。
是妈妈！
他不再蹲在原地，而是撑起发颤的双腿，伸出颤抖的手去搬门锁。
妈妈……
门没有打开，一股裹挟着热浪的冲力把他击倒在原地，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煤气罐爆炸的声音，一声巨响随着瓦砾砂石一同灌入他的耳中，他跌入了黑暗。
黑暗是虚伪的安宁，他在黑色的安宁里度过了不知多久，周围一片死寂。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们发现的，只知道自己再次醒来时，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里，那里有很多孩子。他浑浑噩噩地活了下来，生存的本能支撑着他，再后来，他进了孤儿院。
爸爸妈妈呢？叔叔阿姨呢？婴儿呢？小浩呢？玻璃球呢？
离开S城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要离开S城，他脑子里萦绕着这些问题，执拗地看着车流的反方向。
那是他人生中最不理智的时期了吧，孤儿院的阿姨经常找不到他，他经常想办法逃出孤儿院，沿着公里往记忆中的S城方向去，一路上喊着，爸爸、妈妈、小浩……
到了孤儿院也有半年的时候，他又一次出逃，位处北方的D城下起连绵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