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在红尘中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五年,为了找风小香,他踏破了山川河流,走尽了道观魔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每到一地,都会有人向早已名声大噪的他挑战,但是最终都会败在简道明的手上,这五年里,简道明败武林名宿三百二十九人,小鱼小虾米数千上万,但除非大奸大恶否则他从不下杀手,于是江湖中人赠他名号“仁剑”。
仁这个字,在江湖中一般是宽恕的意思。
试想一下,当你有了冠绝天下的武力之后,当你一身武功已经全无敌手的时候,宽恕,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在这五年来,也有许多姑娘们被简道明风姿卓艳的剑术以及那张沉默俊逸的脸给迷倒,算一算,大概有二十八位姑娘明里暗里对她表达了意思,她们有的是初出茅庐的小师妹,有的是掌门人手中的夜明珠,有的是冷艳无情的霸主,有的是大大咧咧的爽朗江湖客。
但简道明全都婉拒了,只因心结未曾解开。
有人问他:
“多情总归不如意,不知道长愿归去?”
“不愿不想。”
简道明答道。
五年又五年,人生中又能有多少个五年?
待简道明三十五岁的那年,他已经是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了,但岁月也未曾让他的气质和目的有过变化,虽然有句恶心的话,叫什么男人越老越香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只是某些人的脸皮变厚了而已,真正用情的人,会从头香到尾。
人人都知道江湖中有一个痴情的道士,他一把剑斩尽春风,却败在了情字上,有多少女孩子想哭着喊着告诉他,不要再想着那个可恶的女人了,十五年……说不定她早已远走异乡嫁为人妇,说不定她隐姓埋名彻底改头换面,说不定,说不定……
她早已经死了。
但是简道明还是想见她一面,将当初没能一起游历的风景没能一起过上的生活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安静地再走一遍。
人生中有很多个突然,但在简道明碰上风小香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最好别再给他的生命里加任何一丝丝的突然了。
为什么呢。
哎……
简道明重重地将酒杯压在了桌面上,客栈中其他的客人望着这个披头散发的沧桑男子,有的露出畏惧,有的却暗带欣喜。
“嗝。”
打了一个酒嗝,简道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处何方。
就这么醉着醉着,他再次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十五年过去了,寂寞萧瑟的小道观依然无比寂寞萧瑟,没有他的打理,那些疯狂生长的杂草快要蔓过墙头,原本青灰的瓦砖上也缠绕上了一截有一截的常青藤。
“吱呀。”
简道明推开门进去,一个清瘦的男子握着拂尘正端坐在大厅的正中心,对着塑像久久不语。
“师父。”
“我回来了,嗝!”
这大厅里四处落满了灰尘,但唯独师父的身上没有。
“放下了么?”师父眼皮抬也没抬,问道。
“放不下。”
简道明颓唐地靠在门槛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酒,山风将他的头发吹起,凌乱地散在空中。
“为什么放不下?”
“因为……”
“没有为什么。”简道明迟疑了一会,答道。
“你喜欢她?”
“喜欢的要发疯。”
“为什么喜欢?”
“没有为什么,我再说一遍。”
咣当一声,简道明将他的酒葫芦甩到了地上去。
“既然没有理由,那你又谈什么喜欢,谈什么放不下。”师父换了一只手拿拂尘,合眼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简道明闷声答道。
“你就是那个意思。”师父高声喝道。
“……”
“你有五年的时间完全可以说出口——将你的喜欢完完全全地吐露出去,但你说了么?”
“没有。”
“再给你五年呢。”
“我去找她了,但是没找到。”简道明颓废地低下了头。
“假设你找到了,你会做什么?”
“我会……我会,我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简道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确实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你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其实你一开始就是喜欢她的,但是你觉得自己不行,你配不上。后来你只想保护她、跟随她,默默看着她走完自己的一生,你便得到满足了。”师父的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他兀地转过身来,看向已经愣住的简道明。
“被无谓的责任所束缚。”
“你修行的目的仅仅是这样子么?”
“这人世间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
师父站起身来,他走出门外,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风中停留了片刻,很快,一只黄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飞来,静静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但大多都不会长久。”
“修行,要么避开因果逃离俗世,要么就完完全全地融入其中,现在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喜欢,只是被某种责任束缚着而已。”
“去留随意,这条苦难大道,你可以选择走,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师父手指一弹,那黄色的蝴蝶受惊,立刻翩翩飞走。
“当你到了境界,自然会明白故事的答案,现在的你,做苦苦追寻又有什么意义?”
“想通了就把头发绑好,回来念经。”
师父踱着步回到了蒲团上,再次化为一尊木雕,打坐起来。
简道明呆呆地坐在原地,愣了不知道多久。
……
“师父。”
“我想要知道故事的答案,哪怕是悲伤的结局也好。”
简道明换上了一身新的道袍,凌乱的头发也被他重新扎了起来,他跪在师父的面前,三拜九叩。
“坐。”
“然后修炼。”
师父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闭口再也不多言。
简道明心里的死结被打开了,但是他的师父又帮他打上了一个活结,也许时间真的会证明他所说的话语,也许不会,然后将秘密倾覆于黄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