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顾言仕所预料的,季康德以流动资金不足为理由,迟迟不肯拿出钱,为了彻底让顾言仕找不到他,以催款为由,第二天就飞出了国。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事态已经恶化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孙瑶去找过白浩很多次,她始终不相信白浩会害鼎聚,顾氏想要收购的是鼎聚,白浩……她相信,白浩不是那种人!
第一次去找白浩时,白浩告诉她,季董事长已经去催款了,很快就会带着那笔资金回来。
孙瑶很傻很天真的相信,有白浩在,季康德一定会带着那笔救命款及时赶回来,救鼎聚于水火之中的。
“对不起孙小姐,总裁不在。”
“这次也不在吗?”
孙瑶瘦了很多,睁的大大的眼睛似乎都没了几分神采。
艾米有些不忍的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她,孙瑶定定的看着咖啡杯,十根手指因为不安而拧在一起,她苍白着脸喃喃:“我来找了白先生五次,五次他都不在……这么巧吗?”
艾米微微错开目光,点了点头:“很抱歉孙小姐,总裁最近很忙。”
“季董事长,也依旧没有回来?”
“是……”
孙瑶恍惚的点了点头:“打扰了。”
她没有接那杯咖啡,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艾米的办公桌前。
艾米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将白浩的办公室门锁上,嘱咐几个助理照看一下孙瑶,然后确认秘书室的重要资料都安全的锁着,这才转身出去忙自己的事情。
孙瑶坐在那儿半天都没有动,秘书室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情。
“艾米姐!总裁让我把这个收购同意书——咦,艾米姐呢?”
总裁秘书部助理小李咋咋呼呼的跑进来,邀功似的举着几个文件,结果进门却没见到想看的人,不由疑惑的找了一圈。
“小李,艾米姐都说了你多少次了,声音小一点,万一总裁在办公室里,你也不怕打扰他?”一个助理无奈的笑着提醒小李。
小李不好意思的一拍自己的脑门:“我又忘了,我是有急事找艾米姐,总裁在开会,让我把这份收购同意书先拿给艾米姐。”
“你先放在艾米姐桌子上,等会儿我们告诉她一声。”
“也行。”小李将文件放在了艾米的桌子上,扭头看见孙瑶,不由好奇的问,“咦,你是总裁秘书部新招的秘书助理吗?”
孙瑶微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我不是。”
其他人连忙解释:“这位是孙小姐,你别乱认人。”
小李连忙笑着道歉,然后离开。
孙瑶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那几份文件上,透过透明的封皮,这份收购案上面赫然“鼎聚”两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伸出手,青白的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孙瑶微微颤着拿起来,那是一份收购案的同意书,白浩的签名,赫然在列。
而被收购的公司是——鼎聚……
她如遭雷劈。
原来从一开始,顾氏就没打算真的和鼎聚合作,原来从一开始,白浩就不是真的想帮助鼎聚与顾氏合作!
白浩,连同顾氏集团的季康德,他们一直想要的,都不过是收购鼎聚……
孙瑶终于绝望了。
“我怎么会那么傻呢?”她抓着那份收购同意书,明明在笑,眼泪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呢?”
“我怎么就能为了喜欢这种人,害了万利,又毁了鼎聚呢?”
她死死地抓着那份文件,指甲几乎刺破封皮!
“孙小姐!孙小姐你怎么了?”
“孙小姐,这份文件您不能动!”
“孙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其他人被她这个样子吓坏了,一看她手里还抓着很重要的文件,顿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的上来阻拦,解救那份文件。
孙瑶任由这些人掰开她的手指拿走文件,十根手指都被掰得生疼,她想大约是太疼了吧,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要给艾米姐打电话?”
其他人很慌张,对孙瑶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应完全不知所措。
不过好在他们并没有慌多久,因为孙瑶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那一刻,脸色陡然煞白,手机顺着无力的掌心滑落在地,她甚至都来不及捡起来,就踉跄着,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孙小姐!”
“孙小姐手机您——”
小李手快的捡起手机,想要追过去还给她,可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了孙瑶的影子,小李疑惑的将通话还没掐断的手机贴到耳边:“您好,您是孙小姐的朋友吗?她的手机忘记拿了。”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继而说:“那你是孙小姐的什么人?孙小姐的爷爷孙董事长没能挺过来……已经在刚刚去世了……”
……
鼎聚的破产似乎在一夕之间成了定局,树倒猕猴散,伴随着孙老爷子这个在商界赫赫有名的老人的去世,鼎聚彻底陷入了绝地。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孙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十分草率,自身难保的鼎聚没有人顾得上出席这个葬礼,而那些收不回钱的债主们觉得自己不去搞砸这个葬礼就已经是尽了人道了,哪里还会有心情去参加葬礼?
白浩去参加了这场葬礼,穿着黑色的西装革履,出现在只有孙瑶一个人的葬礼上。
“节哀顺变。”他说。
孙瑶慢慢的抬头,哭过之后的眼眸安静的看了看他,白浩与她对视,目光并没有什么波澜。
“白浩,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收购鼎聚,对吧?”她忽然开口,有些沙哑的嗓音问。
白浩点了点头:“商场如战场,虽然很抱歉顾氏不得不对鼎聚下手,但是孙董事长的去世,依旧令人心痛。”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知道。”白浩依旧很平静,“但我并没有利用这一点,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可亏欠。”
“是啊……一切都不过是我在自作多情……”
孙瑶似乎是笑了一下,可很快就垂下了眼眸,遮住想要溢出的水汽:“可是白浩,你还不如利用我对你的喜欢呢,这样至少我还有一个恨你的理由……可如今,我却只能恨我自己。”
白浩没有说话。
孙瑶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一眼:“你走吧,我爷爷一定不想看见你。”
“告辞。”
白浩微微颔首,缓缓地转身走了出去。
……
春末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毫无征兆,电闪雷鸣伴着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窗上,带着想要洗涤干净整个世界的气势扫荡了整个城市。
天亮时,晨曦微薄,雨后天晴。
“喂!总裁不好了,鼎聚的孙小姐站在顾氏大厦顶楼自杀!”
“顾少,孙小姐在顾氏顶楼自杀,您快过来!”
“喂……”
无数的人奔走相告,向着顾氏大厦跑过去,在这个雨后天晴的清晨激起一层一层的不安!
“怎么回事?”
顾言仕匆匆忙忙赶到顾氏大厦时,整个大厦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布置起了救生垫,可大厦那么高,只怕也没有什么用处。
高高的顾氏大厦顶楼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站在晨风中,太阳还没升起,天光明灭,风不断吹拂她的裙裾,孙瑶整个人纤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下来一样!
“快上楼!”
木叶脸色大变,率先挤开重重人流往里冲,顾言仕护着她,两人艰难的穿过人山人海跑进大厦。
“孙瑶!孙瑶你冷静一点!”
木叶跌跌撞撞的跑上顶楼,高处的风有些凉,迎面吹来让她哆嗦了一下,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不要想不开,你还这么年轻。”
“对啊孙小姐,你快过来吧?”
“是啊孙小姐,有话好好说!”
无数的人声附和着。
孙瑶就坐在顶楼的边沿处,脸上的颜色被冷风吹得雪白,她噙着淡薄的笑看着每一个走上顶楼的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关心或害怕。
顾言仕紧紧的握住木叶的双肩,唯恐她没忍住冲上去反而刺激到了孙瑶。
“孙瑶!我还在想办法!我还在想办法!就算保不住鼎聚,我也会保住我和你爷爷一起付出所有的度假村!我也一无所有了都没有放弃,你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
顾言仕愤怒的吼道,孙瑶将目光扫向顾言仕,微微一笑:“顾先生,你我都知道,就算你保住了,它也不再属于你和鼎聚……”
顾言仕怔怔的看着她,孙瑶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劝我了,我没有冲动,我很清醒,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那个人,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对我没有什么可亏欠的罢了……”
“那个人?你说的是哪个人?”木叶几乎要哭出来了,“孙瑶你别这么吓人,你要见谁你告诉我,我带你去见他,但是求求你不要这么吓人。”
“木小姐,我们两个并不熟,你没必要为我费心。”
孙瑶的声音一直保持的很平静,很清醒,可就是这种平静与清醒才更让木叶感到心慌与不安,那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孙瑶她……是真的不想活了,所以才会连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都意识不到!
木叶努力保持镇定的紧紧抓住顾言仕的手,声音都发着抖,说:“我们下楼,从下一层楼外面爬上来,想办法把孙瑶直接砸晕!”
顾言仕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就看见白浩急匆匆的跑了上来,他一向都是处变不惊,冷静镇定的,可眼下却不大像是那个白浩似的,他步履慌张,头发微乱,三步并作一步跑了上来。
木叶在看到他抬头的那一刻,仿佛福至心灵般,陡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喊出:“白浩,你别出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木叶伸手去拦白浩的动作一僵,猛然回头,便看见孙瑶扫过所有人都不曾停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浩的身上,噙着似报复,似悲伤的微笑,在不知何时升起的第一抹稀薄的太阳光下,仰面倒了下去……
“不——”
无数双手朝着那个倒下去的女孩伸出了手,却没有一只手来得及抓住她。
木叶怔怔的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春风依旧微拂的楼顶,人流围了过去,很快遮挡住了所有视线。
顾言仕还紧紧地握着木叶。
白浩保持着被木叶阻拦在原地的样子,一只脚踩在最后一阶台阶上,他甚至还没能来得及走上来,她就已经在看到他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喧嚣在耳边似乎淡去,他有些听不到声音,只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太对。
他只觉得,很痛苦。
“……白先生不喜欢吃生鱼寿司?”
“白先生……我的生日派对,你会来参加吧……”
“我希望……鼎聚能和顾氏合作,这样我就可以和白先生共事了……”
“白先生,我相信你不会欺骗我……”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
纷纷杂杂的是他从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些对话,却就像她说的,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所以他依旧觉得,他没有什么可亏欠她的。
包括她自己想不开走上了这条绝路……
但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这样不安又沉重,沉重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浩,你混蛋!”
顾言仕狠狠一拳打在白浩的脸上,打得他微微一趔趄,唇角磕在牙齿上,鲜血无声的顺着唇齿,溢出唇角。
在顾言仕挥过来第二拳时,白浩忽然用力的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男人皆是目眦通红,用尽了全力僵持着!
白浩缓缓地抬起头:“顾言仕,我确实骗了你的信任,你打我一拳,我就让你发泄,但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产生的后果,都该由你自己负责买单,想要把一切归咎于我,恕不奉陪。”
他用力甩开顾言仕的拳头,晃了晃,转身慢吞吞的下了楼。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木叶,似乎是没来得及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不敢看她终于得知他的真面目后,再看向他的目光,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是我的小哑巴……”
白浩摇摇晃晃的走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道,抬起手,缓而用力的蹭去唇角的血渍,带起伤口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却浑然未觉,固执的,轻声的告诉自己:“她绝对不是,我要找的小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