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谎话没编好,不是说不下去,更不是故意留白让人自己去猜想。
而是真的,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猛然发现,一切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确实,他承诺了他就不会反悔,他当时说的话也是真的。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解除契约,先不管樱玖是否会离开,他却会再次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他会拖后腿,他帮不上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想这样。所以他想,等这件事情解决了之后,再跟樱玖解除契约。
可他刚才突然想到,“这件事情解决了之后”?怎么解决?怎么算解决?镜心当时已经跟他们说了,夜鸷的事情可能被发现了,那些人要来抓他们,所以他和程临飞才去樱玖那里,但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被他们查到真相。
而当时,张羽笙只想着保护樱玖,只想着他们能安全离开,然后没事了,就可以和樱玖解开契约了。
却没有想,之后呢?之后怎么办?那些人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切合实际,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真像是信口扯谎。
张羽笙心情有些复杂。
但是樱玖不会想不到这些,可他为什么还是答应了?张羽笙却没有思考。
可能,樱玖当时一时冲动吧。
张羽笙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把一切看的那么简单,自己竟然这么天真。
这件事情,根本不会过去,除非那些人抓到他们。
而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没有樱玖,他和程临飞的举动也会引来那些人地追杀。不管怎么说,没有安全的时候,没有。
因为双方本来就是对立面啊,他们,只能有一方存活啊。
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世界,是一定要被摧毁的,而他们,却会拼命保护这个世界。
这件事不会过去。
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不管什么事情,都不会过去。
樱玖看着对方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表情变换缤纷多彩,眼神复杂,就大概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看来,他也不算笨到无可救药。
不过,他眼里那一抹隐隐的伤感是什么?因为不可避免地战斗和死伤?樱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不过他也不打算深究,而是笑着开口:“好啊。”他说。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这么吐了出来,让俩人一愣,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樱玖瞥了程临飞一眼,“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是很担心我跟他解除契约?”
程临飞回过神,收起了惊讶的表情,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所以我很奇怪,你为了什么。”
张羽笙也想到了这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樱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沾了沾嘴,又抽出一张来擦了擦手。
他低着头,动作优雅好看,指节白皙分明,很漂亮的一双手,“重要吗?”
“当然,我们需要的是同伴,不是背后捅刀子的人。”程临飞意味深长地说,探究的目光一瞬不瞬。
樱玖笑了,“看,人类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心心念念,得到了却满腹怀疑,真是让人心寒。”他的语气似真似假,让人摸不清他真的在意还是随口一说,“人类就不能有好的一面吗?”
程临飞也勾起嘴角笑了下,有些冷,“那要看是对谁。比如你,你帮我们达成目的了,你就会在这个世上消失。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心甘情愿踏上这条路的好处,我不得不怀疑。”然而心里,却突然想到了漠离。
那漠离呢,漠离是为了什么?除了姐姐的原因,还有什么呢?有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也不能说消失吧,只是作为人类你们再也感觉不到非人类的存在而已。”樱玖更正,“但我们依然活着。所以,比起被杀、彻彻底底消失,这样的‘消失’,我觉得任何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看着对方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的样子,程临飞知道,他问不出什么,也没打算能问出什么。要是能这么轻易就摸清,他也坐不上执事这个位子。只是忍不住而已。
张羽笙在这里,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闭了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别被利用了才好。
张羽笙这时脑子里才慢慢反应过来,樱玖那句“好啊”,代表了什么。
他的意思是,愿意跟他们一起了?
“太好了!樱玖!”张羽笙高兴得几乎蹦起来,眼睛瞬间闪闪发亮,直勾勾地盯着樱玖,好像在他对面的是一大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咳咳,冷静。
程临飞瞥了他一眼,叹气,只想扶额。以后出门别说他认识这个白痴!
樱玖淡淡勾了勾嘴角,没什么表示。
然而,想到俩人的对话,张羽笙的兴奋喜悦之情又被浇灭了一些。樱玖,真的如他说的那样吗?
张羽笙知道不是,肯定不是,这么明显矛盾的地方他能发现程临飞会发现不了吗?一个说什么也不跟他们一路,甚至要杀了他们的人,突然转变主意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理由也不足以说服他们。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消失吧。
他是为了什么呢?被迫吗?张羽笙想,他昨晚的想法应验了,樱玖,是被迫的。
漠离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吃东西,把所有杂念排除在外。
镜心抬眸看了樱玖一眼。
好像,自从镜心跟着他们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等吃得差不多了,樱玖开口说了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走吧。”
张羽笙一愣,“去哪?”
樱玖正转身往外走,闻言,扭过头瞟了他一眼,笑意丛生,“门。”
张羽笙被那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定定神赶紧起来跟上。
果然是狐狸。张羽笙不约而同跟程临飞有了一样的想法。
程临飞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摸了摸下巴,皱眉,困惑。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一切听樱玖指挥了?
张羽笙被那一眼看得七荤八素,走出门口看到台阶才想起来程临飞,连忙转身等他过来扶着他。
程临飞横他一眼:重色轻友!
张羽笙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你知道门在哪里?”半路上,程临飞问道。当然他本意不是问这个,作为一个执事知道这些也不奇怪。他只是需要个问题开头而已。
“知道。”樱玖头也不回,镜心跟在他旁边。
程临飞想了想,“门只在早上出现?”因为他发现,跟上次一样,都是早上的时间樱玖带他们去到了有通道的地方。
张羽笙惊讶地看了程临飞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程临飞白他一眼,想说“你这么早就老年痴呆了”?却突然想起,当时张羽笙昏迷着,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就是早上。”
走在前面的人沉默了。就在俩人以为樱玖不会说的时候,他开口了,“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只在日夜同时存在于天空时出现。”
日夜同时存在于天空?张羽笙俩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头顶。这个世界还没这么夸张吧?
“这里只有白天。”程临飞说。
“你那里也只有晚上。”张羽笙说。
“不是真正的日夜。而是早晨第一缕阳光和最后一抹月光同时照耀到的地方就是通道出现的地方。即便是在没有日夜轮转的世界,到了特定时间也会有阳光或月光出现,只是时间很短,稍纵即逝。”
张羽笙:“……”
程临飞:“……”
这个世界这么变态真的好吗?不过……看看头顶的海水再看看脚下的云层……算了,反正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嘛。
“那这样的话不是只要撞见这个通道的人,都可以自由出入?为什么没人守着?不是说一般人不准去到别的区域吗?”张羽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很矛盾啊。
程临飞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能想到这么深奥的问题。
张羽笙踹了他一脚:滚!哪里深奥了!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通道的存在,其余那些人……呵。”樱玖笑了一下,很是意味深长,“而且,也不是知道就能通过,它需要特殊的标记——也就是权限。只有批了权限的人才能出入,所以很安全,不需要人守着。比如之前白枭他们能去抓到你们就是我给了他们权限。而且执事的灵力和他管理的那一层通道相连,有权限的人和没权限的人出入灵力波动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说没权限的人不能通过吗?”张羽笙抓住了最后一句的重点,疑惑。
程临飞也专心地听着,俩人瞬间化身好奇宝宝。
樱玖突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们问什么自己就要说什么?然而心里正想着,嘴里已经开始说了起来,“凡事总有例外,正常手段不行的,可以用,暴力手段。”他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看不出来,只是说的话听着不舒服,“比如说,你们这些人。”
听到这句话张羽笙心里不舒服了一下,好像他们之间还是有着很明显的界限,而且听起来他们像是什么让人唾弃的人一样。但还没等他开口,身边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句话说的不对,你应该说:‘我们这些人。’”程临飞听到那句话时立刻就皱起了眉,想也没想直接开口还击了回去。不过他说话的同时舒展了眉目,嘴角勾起笑意,和着语调,说不出地讥讽。
毫不遮掩。
“啊,对,忘了。”樱玖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轻描淡写。不过下一刻他又说道,“对,还有我差点忘了。虽然用暴力手段是可以强行打开通道,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进入的瞬间很容易就会被气流撕裂,粉身碎骨。且打开通道需要的力量也很大,所以一般人就算不要命也做不到。”樱玖笑眯眯。
程临飞龇牙咧嘴,皮笑肉不笑,“那正好,我们惜命。”
樱玖挑了挑眉,“从你们选择做的事情我没看出来。”
但程临飞突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呢?”他冷冷地开口。
“我怎么?”
“按照你的说法,通过那扇门需要权限,但现在我们正被追杀,那些人应该也到了这里,他们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为了防止我们故技重施更快抓到我们,他们难道不会通报上去取消你的权限把我们困在这里?”程临飞眼神变得锐利,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张羽笙闻言也紧张地看向樱玖。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所以我们要快点,并且祈祷他们还没报上去吧。”他回头,笑容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