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笙终于发作了,他不明白樱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
看到樱玖还紧紧抓着他往前走,他猛然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为什么不杀了他!他差点杀了程临飞!”
樱玖抓他抓得很紧,让他挣脱不开,只能被动地被拖着向前。而对方一言不发,让他看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张羽笙更加气急,想要让他回应点什么,一句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还想回到他们那边去!”
樱玖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目光深沉得让人害怕。
他终于挣脱开了。
张羽笙也瞪着他,毫无惧意,不肯让步。但其实他在说出那一句话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了,可他不想承认。他只是太着急,他不懂樱玖为什么要这样。可能程临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自己却不一样。
对自己来说,程临飞,是不可或缺的。他无法容忍也无法原谅任何切实伤害到程临飞的人!
他不想为那句话解释什么,他无法释怀樱玖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
樱玖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你是不是不会原谅任何伤害了他的人?”
张羽笙不知道他这么问什么意思,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我必须杀了藤昼!”
“如果我当初杀了程临飞,你会怎么做?”他接着又问。
张羽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问,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从来不去想“如果”。
张羽笙看了樱玖半晌——其实只是片刻——还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什么,或者它有没有答案?就听到一声巨声,像是爆炸,突兀得如同阳光灿烂的天气里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
巨大的声音震得所有人都晃了一晃,连本来几近昏迷的程临飞都震得清醒了几分,目光严肃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所以他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那残存的可怜意识有没有听到张羽笙“感人的剖白”。
“怎么回事!”张羽笙一脸震惊地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那个他们离开的方向。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目光往周围一扫,他瞳孔一紧,“镜心呢?!”
樱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重新拉起张羽笙,向外跑去。
漠离背着程临飞跟在身边。他们好像商量好的一样,都没有说话。
张羽笙一路上都在问镜心呢?樱玖一句话不说,问到最后他好像终于接受了事实,或者说他放弃了,没再开口。
所有人都沉默着,连漠离和程临飞的表情都染上了一丝沉重。
不管怎么样,好歹也跟他们走了一段,怎么能毫无感情呢。
樱玖想着爆炸那一刻,自己恍惚在那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声音里听到了一声轻忽,缥缈,却没有被爆炸声掩盖异常清晰的——大人,保重。
……
一路奔逃,巨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所有人,全部都在追杀他们。有些被杀了,有些被他们甩掉了,直到最后跑进了一处密林,找到一个入口隐秘的山洞藏身其中才躲过后面紧追不舍的人。
气喘吁吁,精神与力量都大量消耗,每个人都露出了无法掩盖的疲惫。
危机过去,他们再也站立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倒。
镜心死了,樱玖后来说。
张羽笙问为什么?
樱玖说:“因为她笨。”
对,因为她笨,为了救樱玖。
其实也不是只有那一种方法,但可能在当时,那是镜心能想到的最快速有效地办法。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的大人,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张羽笙喘口气的时间里,樱玖和藤昼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但樱玖始终被藤昼压制着,即便现在多了个张羽笙,他们所有人一起上,也只是略微高过藤昼而已。但是他们不能杀他,也杀不了他,他们要的是藤昼帮他们打开通道。
可藤昼怎么会配合?尤其在被世鸢的死刺激之后。于是他每一下都是冲着杀樱玖去的,也不管自己怎么样,会不会受伤,划不划算。
在这样连续不断地紧迫攻击下,樱玖就显得有些吃力、招架不住,细小的差池最后终于演变成大麻烦,藤昼抓住了一丝破绽,长剑凭空幻化,伸了出去。
樱玖看见了,眼睁睁地看见了,可他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他来不及。
可那剑在触及樱玖背心时,已经能感觉到它上面的寒凉时,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就有几块镜片蓦然飞来逼退了藤昼,接着,把他禁锢。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但樱玖清楚明白这代表什么。他震惊地看向她,“镜心!”
镜心置若罔闻,只是愈加催动灵力,让禁锢更牢靠一点,以防止最后被他逃出来,以防止爆炸的力度不够强大。
是的,爆炸。以鲜血为引的爆炸,代价是,同归于尽。
好像有些太随便了,好像这样的招式使得太没有意义,应该在更大的场面、更绝望的环境中,来一场惨烈但是最后胜利了地反击,这样才符合“牺牲自己换取大家胜利”的特点。
但这不是电视剧,每一个细节都推敲打磨,以期赚足观众的感情,最大化地消费他们的感情。
这只是一个决定,一个人要救另一个人,怎么样才能最快速地救的决定。她不用去考虑合不合时宜,也不用管划不划算——救人又不是做买卖——她只要做了就好了。
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她不会让大人死的,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大人,这是她被救那天起就暗自决定好的。
当时的镜心还没有成妖,她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跟其他镜子没有不同。她有些破损,被丢弃在垃圾堆里,差一点儿就被清洁人员拉走处理,是樱玖偶然看见,发现了它身上流转的灵力,带了回来。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小到如同随手弹弹袖子上的灰,樱玖救她也完全是很随意的一件事,没什么特别——可能只是因为同类,所以他伸出了手。
可镜心一直铭记于心,她不管对方当时是一时兴起也好真心也好,她就是记住了,所以在她看到樱玖差点儿被藤昼抹杀的时候,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决定,催动气血,使出了这样对方绝无可能逃掉而自己也会随之消失的一招。
她不会让妄图伤害大人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那一瞬间,在那个危机的时刻,她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通道会不会打开也根本不是她考虑的问题。
打不开又怎么样呢,藤昼那样对待大人,杀了他又怎么样!反正大人自己也能好好活下去,没有张羽笙他们也能好好活下去。
不过,张羽笙是个很好的人就是了。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她的大人重要。
……
他们处理了程临飞的伤口,把那两把刀子拔了出来,鲜血溢出,他们只能用布料堵着,等它自行止住。
只是那伤口实在狰狞,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刀子拔出来的时候还黏连了血肉。
程临飞的意识有些模糊,但那一瞬间他猛然绷紧了身体,像当时在台子上的模样,垂死的天鹅般伸着颈项。
之后便是纸一般惨白的脸色和大颗大颗的冷汗。但是看到张羽笙心疼的眼神,他竟然还笑:“哟,看到你这样的眼神不容易啊。”他大概是想表现轻松的,可惜模糊的视线和虚弱的语气实在不配合他。
“你还笑!”张羽笙更加心疼,难受得不行。
“我不笑难道还哭啊?”程临飞龇牙咧嘴,恍惚俩人又回到了一开始相处的时光。
与他脸上勉强的轻松不同,他的身体始终紧绷着,颤抖不已。
“我们要回去。”樱玖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张羽笙回过头看他,“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而且镜心还……”说到镜心张羽笙有些难过,在他的心里,镜心真的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樱玖也抬起眼看他,目光很平静,“通道会出现在那里。”
张羽笙愣了一下,“那我们废了这么大功夫是为什么?!程临飞受了这么重的伤,镜心也死了,最后我们还是要回去?!”张羽笙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如果镜心知道她拼命保护了的大人最后还是要回去,她会不会为自己的牺牲不值?
“你为什么不早说?!”张羽笙猛然站了起来,这一天一夜的压抑让他终于承受不住,控制不住地爆发了。却因为起得太猛,受伤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头脑发晕。他急忙扶住了一边石壁。
“说什么?”樱玖没什么感情地看他,“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他是从藤昼那里跑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地形和方位,才推测出这一次的通道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张羽笙看着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撩动心绪,突然一股莫名的愤怒,“镜心死了!”他最后只是这样说。
“藤昼也死了。”樱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张羽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不是谁死了的问题好吗?这是——”
“藤昼死了,没人帮我们打开通道,如果你们要继续只能强行打开,这难道不是你们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吗?”樱玖抬高了音量,语速极快,掷地有声,好像他们不是在交谈,而是完全在自说自话,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