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和曾佳同时回过头去看,来人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女人,五官寡淡,皮肤看起来倒是挺光滑的,头发在后脑勺随便扎成一束。她长得不算难看,只是两只眼睛特别小,还成倒三角形,显得面相比较刻薄,加上眼角皱纹很多,导致整张脸略显苍老。曾佳想起红楼梦里描述王熙凤眼睛的那句话叫“丹凤三角眼”,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人总给人一种精明世故的感觉。
“嗨,淑敏。”马克斯唤了她的名字。
她看到站在马克斯身边的曾佳,仔细打量了一番,转头问马克斯:“你有朋友在?”
“是啊,”马克斯心无城府的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曾佳,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这位是陈淑敏,是我工作室的合作伙伴。”
“你好!”陈淑敏语气淡淡的同曾佳打了个招呼。
“你好!”曾佳也微笑回应。
陈淑敏忽然对马克斯说:“隔壁咖啡店刚送来两杯咖啡,是你点的吗?”
“哦,对!”马克斯一拍脑袋说:“是我的,你要喝吗?我再去买一杯。”
“好的,谢谢,也帮我要一杯冰滴咖啡就好。”
曾佳注意到,陈淑敏对马克斯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温柔的,不像对她那么冷淡。
马克斯离开后,陈淑敏对曾佳说:“不如我们去外面坐坐,边喝咖啡边聊。”
曾佳尾随陈淑敏回到会客间,长桌上多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送来的咖啡。陈淑敏指着两杯咖啡问曾佳:“哪一杯是你的?”
曾佳说:“那杯冰滴咖啡。”
“你也喜欢喝冰滴咖啡?”陈淑敏拿起冰滴咖啡放到曾佳面前,自己将另一杯马克斯点的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
曾佳对她的这个举动微微有些诧异,但是脸上不动声色,也拿起咖啡杯呷了一口,说:“不,我很少喝咖啡,只是觉得这种咖啡比较有趣,所以就点了一杯。”
“你跟马克斯是怎么认识的?”陈淑敏显然对曾佳很好奇。
“是在我一个朋友的Party上认识的。”曾佳老实回答。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陈淑敏单刀直入。
“我……”曾佳想了想说:“我开了一家托儿所。”
“哦——”陈淑敏似乎松了口气,笑眯眯的说:“那你一定很喜欢小孩子了?”
“嗯,是的。”曾佳被动的回答,她觉得自己好像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拷问。
“对了,你今年几岁?”
“39……”
陈淑敏笑了:“我比你小一岁,今年38。”她脸上有明显的得意之色。
“嗯。”曾佳对此毫无疑义,她在想,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老家是哪儿的?”陈淑敏继续提问。
“浙江的。”
“难怪你这么能干,自己一个人能在北京开托儿所,你们浙江女人就是精明厉害。”
陈淑敏这句话似褒实贬,字面意思似乎是在吹捧曾佳,实际分明是在攻击她。曾佳终于有些明白过来,这个女人是典型的隐性攻击性人格。这类人的人格特征属于表面上看起来像个老实善良人,总是一团和气,对谁态度都很友善,但其实内心充满了怨毒,嫉妒心极强,她会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冷不丁的攻击她,以泄内心的怨恨。
但这种攻击通常不是直接用刀子捅,而是用针扎,将细细的针扎到人身上,当事之人就会感到疼痛,只是不见血,旁人是看不出来她被攻击了的,所以还没等当事人反应过来想要进行反击之时,她早已摆出一副笑脸来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让对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隐性攻击性人格的人,远比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有攻击性的人要厉害得多,因为用老实、善良来伪装自己的人是让别人连反击都不能,谁要是针对了老实人谁就自动变成了坏人。
曾佳微微皱眉,她对这种隐性攻击性人格的人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有些怕她们,她不知道该怎么防备这样的人,因为她们都太善于伪装自己了,在这样的人面前,曾佳觉得自己的智商和情商都不够用。
陈淑敏显然已经敏感的意识到曾佳脸色的变化和内心的起伏,她不动声色地转变了态度,开始为曾佳介绍起她们工作室的一些基本情况和目前正在筹备的几个独立艺术展项目。
通过她的自我介绍,曾佳这才知道原来她竟然是清华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但她毕业后并没有从事跟建筑相关的工作,而是跟随了一个知名的艺术家,学做艺术展策划工作。在做艺术展策划的时候,她又认识了一个在国外的艺术基金工作的荷兰女孩,便伙同那个荷兰女孩一起创立了这个驻地艺术工作室。通过那个荷兰女孩她又认识了当时刚来北京工作的马克斯,于是便将马克斯也拉进来一起合作至今。
“你比我可能干多了。”曾佳由衷的说:“不知道你是哪儿人?”
“我是湖北人。”陈淑敏回答。
曾佳忽然想到一句话: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这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用来反击陈淑敏之前对她的攻击倒是够用。只是曾佳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甩到一张正对着自己笑的脸上。她叹口气,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去攻击一个并不曾跟自己有过节的人,哪怕这个人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人。
马克斯拿着一杯冰滴咖啡推门进来,笑呵呵的说:“你们在聊什么?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陈淑敏从马克斯手里接过咖啡,说:“我给曾佳介绍了一下我们工作室的来历和目前正在筹划的一些项目。”她把那杯被她喝过一口的咖啡推到马克斯面前:“我刚刚不小心喝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马克斯耸耸肩,说:“哦,没关系,好喝吗?”
“还不错,”陈淑敏拿起冰滴咖啡啜了一口,眯着眼睛说:“不过,我更喜欢冰滴咖啡的味道。”
马克斯不在意地拿起那杯被陈淑敏喝过一口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曾佳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并不是源自于嫉妒,而是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夹在他们俩人中间,处境十分尴尬。
于是,她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马克斯很惊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这么快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曾佳从眼角余梢瞥见陈淑敏低头喝咖啡,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马克斯陪着曾佳走出南锣鼓巷,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地铁站入口处,曾佳回身对马克斯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吧,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马克斯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忧伤,他迟疑片刻后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曾佳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马克斯喃喃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曾佳被他说的一头雾水。
“我跟淑敏,我们之间已经结束很久了。”马克斯说:“你是不是介意这件事?所以不会再见我了?”
曾佳的嘴惊讶得张成了O型,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陈淑敏对她充满了敌意,原来如此。她吞了口口水,困难的说:“我并不知道这件事,陈淑敏没有告诉过我。”
这下轮到马克斯惊讶了,“她没告诉你?哦,好吧,是我想多了。”他似乎松了口气,笑笑说:“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你介意吗?”
“我……不知道。”曾佳老实回答:“事实上,我目前还不算是真正的单身,我还处于分居状态,还没离婚。”
马克斯无所谓的笑笑说:“我不介意,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且你也已经分居了,不是吗?”
曾佳心里暗叹:西方人的思想果然比东方人开放多了,这要是个中国男人估计早就甩头走人了。
“我的年龄比你大,而且还没离婚,你真的不介意?”曾佳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
马克斯“扑哧”一笑,“不介意,我说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其他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介意我跟淑敏之间的过去?”
曾佳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过去。”
马克斯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说:“那么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曾佳又被他弄糊涂了。
“同意跟我交往!”
“啊?……”
直到回家曾佳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跟马克斯交往了?她把下午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苏立文和黎小萌,让她们给她拿主意,到底她该不该跟马克斯继续交往下去?
“我看行!”黎小萌脸上敷着面膜,舀起一勺酸奶送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他不是已经跟那个女的分手了嘛,你也已经分居了,就交往试试呗。”
“可我觉得那个陈淑敏好像还放不下马克斯,”曾佳犹豫着说:“我感觉她对我充满了敌意。”
“那就别去他们工作室,这样不就见不到那个女人了?”黎小萌想当然的说:“眼不见为净!”
“这……总觉得怪怪的。”曾佳说:“好像中间老有个第三者存在一样。”
“噗——”黎小萌一口酸奶差点喷到苏立文脸上,她捂着咯咯笑:“你这都还没开始谈恋爱呢,就已经有小三了?”
“前女友难道不是个阴魂不散的大麻烦?”曾佳问道。
“关键看马克斯自己的态度。”苏立文说:“如果他自己态度暧昧,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那么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值得交往。但如果他已经放下了,只是那个前女友没放下,我倒是觉得问题不大,一般男人真的选择分手了,就不会再回头。”
“我也觉得是,”黎小萌同意的说:“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喜欢拖泥带水,他们说分手,就是真的分手了。”
“可是他们每天在一起工作,我就是感觉不舒服。”曾佳赌气说。
“嘻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嫉妒了啊?”黎小萌故意逗她。
“我嫉妒什么啊我!”曾佳急道:“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你在意他的前女友,难道不是因为你对马克斯有好感?”苏立文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曾佳咬着嘴唇不语,黎小萌拍拍她的背,鼓励她:“既然有好感,那就交往试试看,就谈一场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又如何呢?”
“屁啊——”曾佳笑着骂她:“再结一次我就重婚了。”
“哈哈哈……”三个女人异口同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