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对晓峰点点头,晓峰紧张的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苏立文,发现对方正用一种研判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心里一哆嗦,拿着激光笔的手也不自觉得抖了起来。晓峰对着投影,磕磕巴巴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他还没有这种在甲方面前讲解方案的经验,加上心里又慌,简直就是语无伦次。米勒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敏感的察觉到晓峰讲的似乎并不清楚,尤其是甲方两位女士一脸云障雾里的样子,说明她们没听懂。
于是米勒打断了晓峰的讲解,对着两位女士说:“我的助理可能讲的不是很清楚,由我来重新给二位讲解一下我们的方案,请我的助理帮忙翻译一下。”说完不由分说从晓峰手里拿走激光笔,开始用英语流利的讲解起了他们的那套方案。
刚刚还蹙着眉表情沉重的女领导听了米勒的演讲,脸上逐渐多云转晴,眉花眼笑,满意的点着头。只有苏立文一人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黑漆漆的眼睛里,乌云密布。
晓峰的翻译水平并不好,但女领导似乎并不介意这些,关键是有个老外在那边叽里咕噜地讲英文就让她觉得,她手里的这个项目开始变得高大上了,洋气十足,倍儿有面子,不住的点头赞许“嗯,嗯……好!……不错!”
苏立文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其实她可能根本不在乎方案的内容吧。这些年她跟着斯蒂夫出席过无数次甲方召开的投标会议,那些甲方领导,尤其是政府部门的领导,他们几乎听不懂方案的内容,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方案是不是跟他们在国外考察过的某个城市的某片区域一模一样?他们不需要因地制宜的新方案,他们就喜欢山寨这些现成的项目,这样有助于提高他们的政绩,而且效率高,不费事。
但是,直接拷贝一个方案,在任何做设计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每次苏立文的那些外国同行当着她的面,轻蔑地谈论起中国的建筑师只会山寨他们的建筑时,她都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她又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这种嘲弄。
更让她费解的是,大都数时候中国的甲方并不信任本国的建筑师,总觉得他们的水平不及外国建筑师。他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但凡是请老外做的方案一定比本土的建筑师做的要强。苏立文曾经比较过,的确,中国的建筑教育跟西方的有一定差距,他们似乎更注重于培养一些喜欢凹造型的华而不实的建筑师,而不是像西方建筑教育那样,把功能性和实用性放到造型之前。苏立文的大学教授曾经这么告诉她,学校是培养不了天才的,天赋需要靠自己去挖掘,学校只能教你一些基础知识和做事的方式。
像很多中国留学生一样,苏立文一开始也会非常看重方案的独特性,所以每次跟教授讨论完后她都会把之前那套方案给全盘否定了,非要重新做一套新的,总觉得好的方案都在后面,前面做的都不行,这是很多初学建筑的学生都会犯的一个错误。他们总觉得自己做的方案是独一无二的,事实上这些方案都是有迹可循的,无凭无据的原创是根本不存在的。
学过建筑史的人都知道,建筑是有传承的,从古希腊的柱式和古罗马的拱券开始,这些建筑元素和建筑技术被后人加以利用,再创造变化,才有了后来辉煌的文艺复兴时期,而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纷繁多样的现代建筑也正是根基于伟大的古典建筑之上。
只有大师才能开创一种全新的风格,但,除了大师以外,生活中人们还需要很多平凡而优秀的建筑师,来为他们建造舒适宜人的住宅,窗明几净的办公楼,休闲聚会的公共场所。苏立文很早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成为建筑大师的,她只想做一名平凡而优秀的建筑师,她所渴望的也仅仅只是希望她设计的房子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感受到温暖、舒适和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女领导突然笑眯眯的转过脸来对参加投标的两方建筑师说:“感谢你们三位设计师为我们做的这两套方案,两套方案都很不错,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米勒先生这边的方案要略胜一筹,欧洲的建筑师果然比我们本土的水平要高一些,呵呵,哦,苏小姐,您千万别介意啊。”
苏立文“扑哧”一笑,说:“介意?为什么要介意?这两套方案都是我做的!您刚刚夸的那套方案是我在米勒先生的事务所工作的时候给上海的一家开创新型联合办公的企业做的方案,是不是,晓峰?”
晓峰被苏立文严厉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他不知所措的看了看米勒,悄悄给米勒翻译了苏立文的话,米勒闻言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大声说道:“苏,我必须警告你,你已经辞职了,我们事务所做的任何方案版权都是我们自己的,跟你无关!”
苏立文不甘示弱,反唇相讥:“米勒,你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我说的是你们刚刚提供的那套方案是拷贝了我之前在事务所的时候做的那套方案,我并没有说,这套方案的版权是我的,但方案是我做的,这就是事实!”
苏立文用强悍的态度据理力争,这番话让米勒无从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经过几次交手,他已经摸清楚了这个女人的个性,她可不是轻易能服软的,你要是冒犯了她,她会跟你死磕到底。
“即使你说的是事实,但使用这套方案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自由,这你管不着。”米勒不甘心的辩驳。
苏立文笑了,她站起来,用一种鄙夷的目光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横扫了一遍,看得他们心里不禁一颤,然后她对着那位女领导说:“其实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套好的方案,而是一张老外的脸,是不是?”她转头看着米勒:“我之前在贵事务所做过的所有方案你们尽管使用,被抄袭是我的荣幸,但是,”她有把脸朝向那位女领导,言辞犀利,语气铿锵,态度坚决,一字一顿的说:“我今天拿来的这套方案,包括上次交给贵公司的那套概念设计方案,版权在我自己手上。你们的保底设计费我不要了,方案我收回。也同时请你们尊重我的知识产权,不要盗用我的方案!”
说完她一直看着女领导的脸,女领导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嗫喏道:“我们,我们怎么会随便盗用你的方案啊?我们这么大的一家公司,有这个必要吗?”
苏立文见她应允,点点头说:“这样就最好,如果我发现有盗用我的方案的嫌疑,我会追究贵公司的法律责任!被抄袭是我的荣幸,但,是否提告,是我的权利!”说完掉头就走。
门口站着两个人,苏立文不知道他们站在那边已经有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听到了多少。她有些头痛的想到,每次她狼狈不堪的时候都会遇见他,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扫把星,专为看她出糗而来。
苏立文快步走到门口,对挡在大门中央的傅家明说:“劳驾,请让一让。”
傅家明侧开身,苏立文从他和黎小萌中间穿过,大踏步走出去,头也不回。
黎小萌发现,傅家明投注在苏立文身上的视线,颇具深意,她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不止是校友和同门师姐弟这么简单。
方博见黎小萌和傅家明还站在门口,便起身过来迎接,“小萌,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著名建筑师傅家明先生吧?”
“对!”黎小萌给两人作了介绍:“傅先生,这位是我同事方博,负责我们公司的视频孵化基地的项目。”
“你好!”傅家明伸出手,礼貌的跟方博握了握。
方博看傅家明的眼神明显不一样,带着羞涩的笑容,有些激动地跟他握手,为他引见女领导。女领导听说傅家明是知名的华裔建筑师,立刻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站起来,上前跟傅家明握手寒暄。
女领导指着米勒给傅家明介绍道:“傅先生,这位是瑞士建筑设计事务所的米勒先生,他们参与了我们这次的招投标竞赛;米勒先生,这位是知名的华裔建筑师傅家明先生,他是我们请来的专家评委。”
傅家明跟米勒握了握手,他对女领导笑了笑,说:“我跟米勒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哦,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真是太巧了啊。”女领导很高兴傅家明跟米勒互相认识,这样一来,有两大设计师加持,她对这个项目的品质就更有胜算了。
米勒跟他们几个提出了告辞,假惺惺的说既然傅家明是来评标的,他们就不方便继续留在这里旁听,说完带着晓峰离开了。
女领导打着官腔说:“傅先生,能请到您来帮我们这个项目的招投标做评委,实在是太荣幸了。”
“您太客气了。”傅家明含蓄而礼貌的说:“应该说是我的荣幸才对,只是,我并非什么著名的华裔建筑师。事实上,我也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年轻建筑师而已,我怕是没有资格做这么重要的一个项目的国际招投标竞赛的评委。所以,我只能说,很抱歉。”
傅家明委婉但坚决的拒绝了当评委的邀请,不但让方博和她的领导目瞪口呆,更让黎小萌感到十分的费解。事后她悄悄问过他为什么,难道他不知道,他做评委对苏立文是有帮助的吗?
傅家明笑了笑,反问她:“你觉得苏立文是那种需要别人同情帮助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黎小萌由衷感慨:“你真的是太了解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