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里的人坐着的地方都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是破旧不一的一床棉被，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配合着这阴天看着渗人无比。
这和凤慕涟想象中的隔离区完全不一样。
等到饭点，一群衙役就抬着一桶桶的东西过来，都是一些稀饭里面放了点绿色的菜叶子，然后每个人排队上来领一碗，喝完就没了。
裴二瞪着眼睛说道：“他们连肉都没舍得放，难怪这里的人一个个都面黄肌瘦，感情都是吃出来的。”
他们在暗处看着，忽然一个缩在佛堂主梁旁边的男人忽然倒在地上，他抓着自己肿大的脖子表情十分痛苦，随着一阵抽搐，旁边的人一声惊呼：“发病了，发病了！”
几个衙役冲上来将人拿一个捕鱼网罩住，几个人合力将人拖出了寺庙。
凤慕涟眼神一紧，抓着裴弘焕的袖子道：“他们拿人命当什么，草芥吗？”
抬手捂着她的眼睛，裴弘焕才开口说道：“别看了，一般这种人，他们会拖出去烧掉。”
凤慕涟却是拍开他的手问道：“不是掩埋？”
裴一摇了摇头：“看他们的样子，怎么可能把人好好埋了？肯定把人拖到乱葬岗一把火烧了了事。”
雪雁有些害怕，她颤抖着指尖说道：“可是，这个人只是发病，他还没死啊！”
裴二看了她一眼，觉得虽然她力大无穷，但是始终都还是个女孩，对于这些人世间的黑暗还不知道，便道：“等到了乱葬岗就死了。”
裴四拍了他一下，看了看雪雁，发现她好像没听懂，便低声说了句：“说话小心点，别吓着她。”
“……”裴二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雪雁听不懂，可是凤慕涟听懂了。
裴二的意思是，等把人拖到乱葬岗，就算不死，也会被活活烧死……
这岂止是残忍，简直就是没有人性。
可见这些衙役表情都很冷淡，想是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稀松平常，可也是这样才让人觉得更加害怕。
乱世里，杀人如麻冷静自持还可以理解，可是现在是盛世啊！
看了这些以后凤慕涟心里极度不舒服。
裴弘焕看她这样也就没想再带她去发病人集中地，那里的人跟这里的人区别只有一个，早死和晚死罢了。
他们回到破庙里，凤慕涟的心情都很难平静下来。
她恶心的不行。
“这些行为难道是官府允许的？因为鼠疫就草菅人命？难道他们什么都没做？”
裴六适时的递上一份查到的情报：“是的，官府只是命令把人分开，以及……一旦发病就把人拖出去埋了，每日三餐就喝点稀饭，别的什么都没做。”
雪雁咬着嘴唇，眼睛里都有激动的泪花：“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凤慕涟摸摸她的头，赞同道：“雪雁说的对，但当务之急……我们要先去查查，在寺庙里的人有没有人患有鼠疫，然后去教他们一些法子防鼠疫，拿一些药材过去分发给他们自保。”
裴弘焕说到：“说的对，涟儿，我们这里只有你懂药材和医术，就只能请你去给寺庙里的人排查了，带上雪雁一起，我昨天已经让人送了两车药材过来，等会裴四和你们去把药材运到寺庙里，我去查查他们把有病症的人都放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你小心点。”凤慕涟点了点头，看着裴弘焕的眼里有些担忧。
不过一想到太子神通广大，倒是稍微有放了点心。
裴弘焕闻言，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道：“你也小心点。”
裴四和凤慕涟走后，裴六才拿出另一份情报递给裴弘焕：“这里就是他们把病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据说请了个大夫，实际就只是把人堆到一起，然后等人发病就一起烧了。”
裴弘焕接过裴六递过来的情报和地图，地图上红色标记就是病人聚集地，若是让凤慕涟知道这些，恐怕她难过，这也是裴弘焕先把她支开的原因。
从那些衙役的行为可以看出，这些人根本不打算治疗这些病人，在发现发病以后不送往治病区，反而是拖出去烧了，就不难猜出病人区是个什么光景。
恐怕他们连尸体都懒得拖，直接等人全都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
虽然两边看着都不怎么好，但至少没发病那边看上去相对安全，至少心理上会安慰一点。
……
裴四和雪雁推着两车药跟凤慕涟来到了寺庙，还未进入门口就被衙役拦了下来，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看着凤慕涟道：“打哪儿来的，干什么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往里钻，不要命了！”
雪雁怎么能忍受有人骂凤慕涟，当即就想冲上去把那两个嚣张的家伙干翻在地上，却遭到裴四的阻拦。
裴四先一步掏出一张令牌道：“我们是京城派来送药材的，这位是我们的大夫。”
说完，他指了指凤慕涟。
两个衙役疑惑的接过令牌看了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个什么没有，他们绕着走到车子面前，拿脚在药材上踢了踢：“都是药材？”
裴四笑：“自然。”
衙役嗤笑一声，说了句：“也不知道朝廷废这个钱干啥，都发了鼠疫，死了不是正好。”
他说的很小声，但却不代表别人听不到，凤慕涟是一脸铁青，险些没上手揍人。
见此，裴四又赶紧道：“两位官爷，我们能进去了吧？”
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凤慕涟跟在药材后面进去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一句，“长这么好看居然好死不死做个大夫，做个妓女多好，一定是个名满京城的好妓女。”
这种淫词乱调要是被裴弘焕听到，恐怕这个衙役下辈子都别想做个人。
裴四冷哼，就算主子现在不在这，等回去了他就告诉主子，让你们试试什么叫人不像人！
古代的大夫其实跟巫术一样地位，毕竟这是一个把癌症当寿终正寝的时代，人们又对一些自己不知道或者无法掌控的领悟有一种恐惧，导致大夫在古代其实位置尴尬。
尤其……是个女大夫。
但是对于这种事情，像是货物一样被堆积在一起的病人们已经无法考虑这些，能够有人愿意来解救他们，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上天保佑，万幸之至了。
因此，当视野里出现一个女大夫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人奉为菩萨。
几个衙役把刀插在地上，自己则斜着身子倚在刀上，眼里满是嘲讽。
凤慕涟两拳难敌四手，况且她也不是真大夫，只能凭借一些记忆里的东西，进行望闻问切，望闻问是重点，切脉这种事情……她是真不怎么行，所以只能尽力而为。
依靠这种方式她逐一问过去，未及半数就已经体力有些不支，唯一庆幸的是她平常还算有锻炼，所以勉强支撑她检查了小半数人。
雪雁扶着她在一处石头上坐下说道：“夫人，你先歇歇吧，这里人这么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完的。”
这些凤慕涟也知道，她只是想尽力而为，接过雪雁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她坐在石头上感觉已经好多了，但是仍有大半数人用祈求的眼光看着她，仿佛只有被她摸过脉，就能确定自己不会死了一样神奇。
忽然，她听到几声咳嗽，来自不远处。
咳嗽是无法遮掩的。
哪怕人极力想要隐藏，可是在这个寂静的只能听到偶尔衣服的摩擦身，或是衙役们高声说话时候的声音以外的地方，听到咳嗽那是很突兀的事情。
尤其是越来越重的咳嗽，和另一个咳嗽形成的“两重唱。”
衙役听到声音就举起了手里的渔网，眼神扫视过周围的人，像是猎鹰一般，坐在地上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衙役拿出渔网就代表有人要死亡。
咳嗽声似乎没有了，就在众人以为安心的时候，忽然一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忍不住咳嗽了出来。
衙役瞬间化身成恶魔，一脚冲进人群把那人罩住。
凤慕涟看到这一幕发生在自己眼前，连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大声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对被逮捕的母子一边咳嗽一边哭：“官爷，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求求您了！”
那衙役冷笑：“放过你，谁放过我们！”
裴四没来得及拦住凤慕涟，就眼睁睁看着她跑到了那对母子面前，那时候才是真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衙役手里举着的刀就要劈下来，千钧一发之际，雪雁一把将衙役推开了十几米远。
她小小的身体无穷的爆发力，大喊道：“离我家夫人远点！”
被推的衙役险些撞到墙上，他满是难以置信，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女子推开。他啐了一口说：“臭婊子，你给爷让开，别打扰爷办事！”
雪雁气的脸红脖子粗，在京城谁敢这么跟凤慕涟说话！
凤慕涟也是临危不惧：“请问这位官爷，她为什么要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