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臻阖上了眼,眯了一会儿,复又睁开。
他做了一件长久以来犹豫不决的事情,没想到如今终于做好了决定,心里却空得越发厉害了。
视线又飘到案上那张信上,白纸黑字,正是她的字迹。
他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心情来写这封信的。
阔别三年,这三年来他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知道她在边漠立了功,知道她不慎受了伤,也知道她在那般危险的环境中,却过得很快乐。
如今她终于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帮犹豫不决的他做了决定,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去拒绝?
再说了,自己不是都早早计划好了么。胤和喜欢她,胤和会待她好的,将来这流夏国会变成什么样,他无法预知,但只要胤和成了皇帝,胤和一定能保护她的。
可纵然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心里还是闷闷的,痛得慌。
“不舍得?”有个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正是宋宴城。
许是人之将死,宋臻最近也能对宋宴城心平气和了,时不时地,还会放宋宴城出来透透气。
也或许只是因为孤单,除了宋宴城之外,他再没有别的能叙话的人了。
宋宴城的语气明显带着嘲讽,宋臻并不回答,只道:“你该知道,我快死了,你还打算继续留在我身体里?”
宋宴城闻言,冷笑了起来,语气竟然有几分懊恼:“你以为我不打算离开么,这咒法正是加施在你我之间的,即便我想离开,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做不到。”
宋臻点了点头,幽幽道:“也就是说,当初帮你施下这个咒法的人不见了,所以你也就没辙了?”
宋宴城恨恨地咬紧了牙关,显然宋臻猜的没有错。
见此,宋臻颇没同情心地笑了:“国师曾帮助王琳琅从皇后……王媛媛身体中离开,他定然也能帮到你的,但是你放心,朕不会让他多管闲事的。你既已逝,就别在祸乱人间了。”
“这就是你对你父皇说话的态度?”宋宴城怒。
宋臻不慌不忙:“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父亲,会跑来抢儿子的身体,还试图杀死亲生儿子的。”
“该死,朕早该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把你送上西天!”宋宴城气急败坏。
宋臻表情不变,不急不慢道:“可惜你当初没有那么做,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宋宴城怒急,正要再发脾气,倒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宋臻给耍了个团团转,赶紧住了嘴,只冷笑一声:“别笑了,笑得真丑……”
宋臻表情一僵,摸了摸下巴:“朕以为,朕的样貌还是生的不错的。”
宋宴城嗤笑:“皮囊好坏有何用处,你现在不过只是个马上要进棺材的混账东西而已,装模作样笑得这么开心,心里其实很是着急罢。这天下,这江山,这荣华富贵,还有那个王媛媛,你可舍得下?”
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
宋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视线又飘到了那张信纸上。
舍得下又如何,舍不下又如何,他马上要死了,没资格考虑那种问题啊……
食指轻轻地扣着桌面,一下,一下,咚咚作响,闷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响起,他不动声色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而后,似下了决心般,坚定道:“舍得下!”
既是说给宋宴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当真舍得下的话,他的表情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宋宴城失笑,正要讽刺几句,这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下一刻,大门打开,孙公公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林副将以及几个士兵。
一见到宋臻,林副将便直接跪倒在地,沉沉地给宋臻磕了个响头,直将额头都给磕得红肿了。
粗哑的嗓音响起,语气悲痛:“皇上,昨晚军队在洵城遇袭,大将军为了保护太子和王爷,身受重伤,不慎被贼寇掳走。属下领兵追了数十里路,但却已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属下罪该万死!太子和王爷现已安然无恙送回京城,属下恳请皇上让属下将功赎罪,属下一定会找回大将军的!”
“什么!”宋臻惊愕地看着他。
在林副将走进来的那一刻,他便觉不妙,却没想到林副将现在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王媛媛失踪了?被贼寇掳走了?还身受重伤?
“昨晚那群贼寇将王爷和太子逼到了洵城郊外,形势危急,将军领兵前去救援,但对方早有预谋,在郊外设了埋伏。将军寡不敌众,为了保护王爷和太子,用自己做诱饵调虎离山,待属下赶到的时候,他们已掳走了将军,属下追踪不到他们,只能先将王爷和太子送回京城。”
说罢,林副将又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语气更是自责不已:“属下若是能早点赶到,将军也不至于被掳走,属下罪该万死,没能保护好将军……”
又道:“皇上!还请皇上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能把将军救回来的!”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
谁也没有说话,林副将方才的大嗓门在宋臻耳畔不停回响。
宋臻觉得林副将这是在开玩笑呢吧。
他没能保护好王媛媛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敢夸下海口,说自己一定会救回王媛媛的?
他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脑袋里嗡嗡在响,似乎有千百只苍蝇在飞,扰的他心神不定,压根没法好好思考。
林副将还在说着什么:“……王爷说,将军身中箭伤,情况并不乐观。那些贼寇的身份还不能确定,但应该是金云国或者日新国其中一方派来的……”
没想到那群贼人竟然能潜入到洵城,他们既没有在关外动手,也没有在半道伏击,而是选在了洵城,大概正是料定了天子脚下,众人会放松警惕罢。
事实还真是如此,所以最后他们才能成功得手。
思及此,林副将越发内疚和愤恨:“那群贼人肯定是要出关的,属下一定能在出关前拦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