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是最美的夜晚。仰头是湛蓝夜,扬手可摘星辰。空气中有茉莉或栀子的缕缕花香在氤氲着,清芬淡雅。青蛙的啼声,蝉的鸣声,如一支合奏的小夜曲,旋律单一却带种兴高采烈的欢快劲儿。清澈的月光,仿佛水银般地流满一地。
走在这样的月光里,仿佛踏着满地琼瑶。阮若弱都有点舍不得去踩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碎了。姚继宗却在一旁不停地催促她:“走快点走快点,你怎么走得像缠过足的三寸金莲一样慢啊!”
他提前一天就来预约了她的时间,说是今天晚上哪怕天上下刀子都得跟他出去一趟。问他去干什么还死活不肯说,说是什么秘密,一副神秘兮兮的架势。
阮若弱被他一催促,忍不住又要问:“看看你这副催命鬼的样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路紧赶慢赶后,阮若弱被姚继宗带到了凝碧湖畔,她不免讶异:“咱们又来这里干吗?游泳吗?不对,你没让我带上泳衣呀!”
姚继宗什么都不回答,只是笑眯眯地拽着她往湖畔东侧走。那里有处玲珑的楼台,上下两层,四面轩窗,供游人小坐纳凉观景。
阮若弱被姚继宗带上了二楼,这时她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这家伙肯定又是带她来“私会”李略的。然而上楼后却发现二楼上空无一人,并不像她所料的那样有李略等着,难道是她猜错了吗?
“你在这里闭上眼睛,从一数到十,数得慢点哦,我安排了一个优秀节目要表演给你看。”
对于姚继宗一番故弄玄虚的话,阮若弱无法不失笑,“老实交代,你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你闭上眼睛,数上十下后不就知道了。”
阮若弱无可无不可地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开始数:“一、二、三……九、十。我睁开眼睛了啊!”
没有人回答她,她纳闷地睁开眼晴一看,二楼居然只剩她一个人,姚继宗的人呢?正疑虑丛生时,忽然有一阵深情的歌声从轩窗外传进来。
Oh, my love, my darling……
阮若弱听得为之一怔,这优美动听的英文歌曲,是奥斯卡影片《人鬼情未了》中的主题曲。在二十一世纪,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金曲之一。此时此刻,居然悠悠唱响在这千年之前的大唐盛世。
不用说,一定是姚继宗在唱歌。他唱得挺不错,很有几分原唱者的韵味,悠远缠绵。显然这就是他要表演的优秀节目了。
阮若弱情不自禁地唇角一勾,勾出一抹愉悦的微笑。一边笑,她一边走到轩窗前探头朝楼下张望。这一望,她整个人顿时为之一呆。因为唱这首英文歌的人并非姚继宗,而是李略。
楼下的芳草地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圈巨大的心型火焰,李略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满脸通红地站在火焰旁朝着楼上唱情歌。姚继宗站在他身后,把一支琵琶当成吉他一样横抱在胸前,叮叮咚咚地充当伴奏师的角色。那副模样很是滑稽,让她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略本来就觉得有点难为情,被阮若弱这么一笑,马上停下来不好意思再往下唱了。姚继宗连忙催促他说:“喂,你怎么停下来了,你还想不想打动她一颗芳心了?想得话就赶紧接着往下唱,千万别停啊!”
李略的脸已经红得跟那束玫瑰花一个颜色了,被姚继宗一催,他又迟迟疑疑地接着往下唱:
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a long, lonely time。
And time goes by so slowly and
time can do so much,
……
Oh,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hungered for your love a long, lonely time。
……God speed your love to me!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语言。情歌,更是不分古今中外,天然都带着一份缠绵悱侧。虽然唱的是一支英文歌,唐代的李略很难准确地明白自己所唱的每一个单词的意思。但个中饱含的情意,却是游刃有余地都表达出来了。
一开始,阮若弱还听得直发笑。因为现代影视剧中超级滥俗的一幕居然在这大唐时空出现,古人点起心型火焰手捧红玫瑰唱着英文歌求爱,横看竖看都让她觉得各种搞笑。
但是笑着笑着,她却渐渐被感染了。因为李略唱得太好了!他竭力克服自己的羞赧心理,越唱越自然,唱出了一种深情无限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她开始沉浸在他的歌声里,还忍不住轻声跟着他一起哼唱起来:
Oh, my love, my darling……
影片《人鬼情未了》讲述了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所以这首歌曲深情中带几丝淡淡的凄美感伤,旋律之优美更是世人所公认。阮若弱深爱这支曲子,听见李略唱得那么用心深情,她心底有感动如潮水般层涌而起。他怎么会唱得这么好?一个千年以前不懂英文的古人,为什么能把这首歌演绎得这么好?
一首歌唱完后,阮若弱犹在沉醉模式。仿佛有余音缭绕,每一个音符都还在空气中飘啊飘。直到姚继宗在楼下扬着嗓子索要好评。
“喂,楼上的亲,你听得还满意吗?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哦!”
如梦初醒的阮若弱,发自内心地大力鼓掌说:“唱得太棒了!李略,我要给你点上32个赞,啊不,64个。话说这首英文歌你学了多久啊?”
李略被心上人这么不吝赞扬地一夸,眼神晶亮如星,笑容绚丽如彩虹。
“学了十天。”
“十天就唱得这么好,少年,你真是天资聪颖的奇才呀!”
姚继宗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表功:“是我教得好了。”
“得了吧,老刘,我倒觉得你这位军师应该扣工资。你说你出的什么点子,这种俗得不能再俗的方法都让你给用上了。”
姚继宗不以为然,“桔生淮南为桔,生淮北为枳。同理,在二十一世纪看来是俗不可耐的套路,在大唐朝可谓开风气之先,何俗之有啊?”
这家伙还真会狡辩,阮若弱一时间倒是驳不倒他。姚继宗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突然醒过神自己这名助攻不能抢了男主角的风头,马上推搡着李略上楼。
“我说兄弟,你还在这傻愣着干嘛呢?我之前怎么教你的,唱完歌该上楼送花了。”
活像赶鸭子上架一样,李略被姚继宗赶上了楼。一张羞赧如玉的脸,一双深情又慌乱的眼睛,捧着玫瑰花的两只手有些微微发颤,却鼓足勇气地凝视着阮若弱,一瞬不瞬的眼神。
“I LOVE YOU。”
居然是字正腔圆的英文,不用说又是姚继宗的“教唆”了。李略可能自己也觉得说着挺别扭,又急切地加了一句中文。
“我爱你。”
一字一句,是明明白白的真情流露,掷地有金石音。
那一大束深湛如血的红玫瑰,仿佛是一颗血淋淋的心,直捧到阮若弱面前。她一颗芳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无论她怎么对自己说“淡定”“镇静”之类的词汇都无济于事。
玫瑰的芬芳袭人而来,李略的爱情也在袭人而来,汹涌如海浪澎湃。这一刻,她能听到心里有一种很坚硬的东西,抗不过这样强大的力量,在一点点破碎的声音……
阮若弱与自己的内心世界抗挣着,又仿佛是在与命运抗挣着。她深吸一口气,负隅顽抗地问:“李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迷恋?”
不约而同地,阮若弱和姚继宗问出了相似的问题。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的最大特征,喜欢衡量自身或他人的价值。
因为物质社会中,价值至上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们看待事物每每从自身利益角度出发,无论做什么事,即使是感性为主的感情,也会理性为先地判断一下值或不值。
譬如他或她到底好在哪里?有什么别人比不上的优势?又有什么缺点?到底值得自己投入几分真心……一桩感情也如同一桩生意,长处与短处的不断比较,弱点与优点的反复评估,几乎人人如此。
既然人同此心,那么在审视别人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想像一下别人是如何审视自己的。所以阮若弱自然而然地问出这一问题。现代人的潜意识,让她想知道自己在李略心里的具体价值何在?
李略怔了怔,不明白何以两个现代人都关心这一问题。他的回答不改初衷:“我说不出你哪里好,但就是觉得你最好。”
阮若弱已经做好准备听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再一条条驳回去,驳得他死心为止。你到底喜欢我什么?那我改还不行吗?改了后你就别再迷恋姐了啊!
不料李略却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答,让她出乎意料地呆住了。她发呆的样子,在他看来似乎是不相信他的话,连忙胀红着脸,笨拙地又执著地重复道:“我真的就是觉得你最好,真的。”
“我真的就是觉得你最好”——这样一份不为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任何利益而存在的感情,这样一份仅仅是因为爱所以爱的纯粹感情,阮若弱不能不动容。
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她,过早认识到感情的善变与世事的艰辛。学会了理性处世,对人对事总是习惯性地先从对自己有利的方面去衡量考虑判断选择。她几曾何时见过这么自然而然的一份感情?完全不计成本与收益地付出,一开始就给得这样纯粹而一往无前。
感情之于李略,不是投资,无需精明地计算收成。如瀑布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如繁花的千朵万朵压枝低;是一种倾尽全力的本能的付出。不能自控也不想自控。
阮若弱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尘封,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打动。然而这一刻,听到这句一派天然气的温暖情话,没有被打上任何价值观的烙印。仿佛是看到窗外春意正浓,姹紫嫣红开遍,惹来她的心事眼波难定……
怎么能不震动呢?即使心已尘封,但拂去那层理性的厚厚积尘,她所拥有的依然是一颗感性柔软的女人心。
看着阮若弱怔怔不语的样子,李略一双眼睛黯淡下来:“你不信我?”
“不是不是不是,”
回过神来的阮若弱一叠声地否认道:“我信你。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可信,我也会相信你。”
黯淡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晶亮的光彩,李略唇角轻扬,笑起来犹带些许稚气,如琉璃碗盛水晶匙,清明的无尘无垢。他把手里的玫瑰花再次递向阮若弱,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来。
李略的笑容顿时绚丽如烟花绽,“你接了!你接了!姚继宗说,在你们二十一世纪里用这种方式求爱,对方接过了鲜花就代表她愿意接受。你愿意了?真的愿意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雀跃欢欣如一个孩子,一边笑一边说,一边莽撞地一把拥阮若弱入怀。她只觉狠狠一撞,就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何年何月曾经有过。
在记忆卡中搜索相关感受时,她很快记起那次惊马狂奔时,她惊险万状地半悬在车外,是李略一把将她拉回车厢。扑进车厢后她立足不稳,扑倒在他的胸膛上。
自惊慌、恐惧、骇怕的险象环生中逃离后,她一头扑入他的怀中,扑倒在那个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那一刻的生死与共,是否已然注定,李略就是那个“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