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克里斯,马其顿王国的大夫。这马车里的东西是干粮,是秦城公子让我送过来的。”他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说道。
见士兵还是不放心,便拿出了一块刻有秦字的铜牌,交给士兵手里面,“麻烦通传一下洛云旗大夫,就说马其顿的使者受秦城公子之托,前来帮助她。”
此人又认识洛云旗,又认识秦城,看着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守卫的士兵们检查了一下马车里面的的确是满满的干粮,便就压着他去了营帐。
正巧遇到云旗和张太医带着张副将在说明营中病情。
云旗对此人的到来十分惊讶,她立刻就认出这是那天在合欢宴会上和她对峙的使者。
克里斯行礼道:“上次还未做自我介绍,我是克里斯,是希波克拉底的后裔。合欢宴后我一直未从北凉离开,以前游历时结识了秦城公子,并被授予恩惠,一直记在心里。”
云旗彻底蒙了,“是秦城让你来的?”
“是。秦城公子说这里有难治的瘟疫,问我愿不愿意倾尽毕生所学前来帮助你。我原就是马其顿王国的医生,洛太医那日对希波克拉底理念的阐述,让我十分敬佩,希望我的医学知识能够助你消除这场瘟疫。我还带过来了我们那边用的药物。”
克里斯口音不标准,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
“你有西方医学基础,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云旗激动说道。
不管当时情况如何,云旗简直想上去给他来个战友之间豪爽的拥抱。
克里斯如果真是希波克拉底的后人,又是西方医生,那么他应该对病毒感染之类有比中原更先进的方法。
“哦对了,秦城公子还让我带来了干粮,明日应该还会有粮草送到,不过秦城公子吩咐了,若是你们想用他的粮草,必须三缄其口,不可以提起他的名字。”克里斯道。
张副将听得很是疑惑,“你说的是那个富商秦城?他很难露出真面目,如果真的出手相助,为什么朝廷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行事风格一向如此,但是确实是个大善人。”云旗道。
她心里十分欣慰,也觉得很愧疚。
临走前秦城说的那么决绝,原来他也在想办法帮助云旗,并不愿意看见她送死。
云旗觉得,这一定是来到这个年代的所有运气,都用来认识这个挚交好友了!
……
克里斯虽然在合欢宴会上咄咄逼人,令云旗的印象很不好,但自从来了军营开始,对云旗表现还是十分恭敬。
想来也是给了秦城的面子。
但不得不说,在治疗这场瘟疫中,克里斯和云旗以及张太医能够取长补短。
云旗严格把控防疫和外伤治疗这一关,张太医负责试用各种药材对症,克里斯带来的药物是相当于半成品的抗生素,和中药联合治疗有很理想的效果。
在风雪交替的第八日,七成的重症病人已经恢复了许多。
张太医看方子有效果,便加了些药量,每个人都服用了完整的方子,果然有奇效。
而且再没有人继续感染,这个瘟疫算是控制住了。
轻症的人大部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剧烈咳嗽的症状,在张副将的指挥下,军营的巡视和守卫也没有出乱子。
秦城带来的粮草食物解决了燃眉之急,大家的身体都在逐渐恢复,有一天晚上,还抓住了敌军的几个探子,就地处死。
将士们再也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反而很有干劲。
可就在云旗照顾这些病人的同时,另一方的营帐却传来左丘擎轩吐血昏倒的消息。
……
云旗回到营帐时,左丘擎轩已经笔直地躺在床榻上,胸口缓慢起伏,微微张嘴,困难地一呼一吸。
伸手摸去,他的体温高得可怕。
张副将说,他是完成了布防策略之后才昏倒的,这几日因为战况忧心,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这个笨蛋!……”
云旗找来了几块浸过雪水的毛巾替他降温,效果却并不理想。
左丘擎轩的枕边,那条白色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朱砂一点的鲜红色。
这件和周围十分的违和,如同针尖刺入云旗的眼睛一般。
张太医替左丘擎轩把了脉,捏着胡须很纠结,“之前的药都服用过,可左丘大人没有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那里的人也有不受用的情况,兴许是起效比较慢,”
克里斯也旁点点头,“药已经给他吃下去了,我这边记录最晚的时效是三天,左丘大人若能熬过今晚,兴许也就熬过去了。若是熬不过……”
云旗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顺着甲缝溢出了血。
若是熬不过,就说明左丘擎轩对这种药物并不耐用。
那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激素类药物的年代,他必死无疑。
“张副将……”左丘擎轩声音软绵似雾,他抬起手,摊开掌心一直握着的兵符,“兵符就交给你了,若明日我醒不过来,你……你就带着众将士们,根据我画的阵法图,绕到敌军后方……偷袭……”
“左丘大人……”
“你们出去吧,我来照顾他,其他的病人也还需要你们去看护。”
张太医和克里斯互看一眼,只好点头离开营帐。
“张大人,麻烦你让人在雪地里挖一个能让一人躺下的坑,再垫上一些棉被。”
“你是要给左丘大人降温吗?但是即将入夜,外面天气极寒,若是……”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快去照做!”云旗扯开嗓音喊道,像个不理智的孩童,
“是是是!”
雨雪可以让他体温下降,如果再这么烧下去,他连早上都撑不到。
“云旗……算了,算了……”左丘擎轩向张副将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张副将看了看他们二人,朝着左丘擎轩鞠了深沉的一躬,无奈的转身离开。
“你说什么呢?什么算了,不能算了!”
云旗着急地直跺脚,想要把张副将拽回来。
左丘擎轩拉住她的手,合上眼缓缓规劝道:“别让他们进来了,你陪我说说话吧,我怕冷,不想出去……我大哥就是死在雪地里……我不想像他一样……”
云旗咬牙,眼波水光流转,“你胡说什么呢,你们古人不总说把死挂在嘴里不吉利吗,你这样恐吓你的医生……我……我可就不管你了……”
左丘擎轩艰难地笑了笑,将云旗拉至床榻边坐下。
她的手很凉,很舒服,他便一直抓着,没有松开。
他吞了吞口水,抬起疲倦的双眼看向云旗,“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听到了我的死讯,是不是会和听见二哥死讯的时候一样。哪怕没有十成,或许也有一成二成……如今看见你了,竟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这番话令云旗心如刀绞,她反抓住擎轩的手,双手紧紧握着,“你为什么要提起他,你怎知我不担心你?我此次来,就是抱着和你同生共死的决心!”
左丘擎轩歪了歪脑袋,似是没有听懂云旗的话,吃力一笑,“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可是我不需要你的报恩……”
云旗用衣袖一遍又一遍擦着自己脸上的泪,眼眶通红,“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出事,才拼死赶过来,左丘擎轩,你给我挺住听见没!你若挺不住,我……我,我必然也不会活在这里了。”
“是……吗?”左丘擎轩盯着云旗,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又抚着她冰凉的发丝。
可是她最爱的不是二哥,最珍贵的人不应该是二哥吗?
那她为何要前来军营,许下生死的诺言呢?
左丘擎轩只感觉自己脑袋一片混沌,似乎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旗……我想问你,你如何看待我?和对待二哥的感情是一样的吗?”
云旗想都没想,急忙摇摇头答道:“当然不一样!”
这世上,大概只有擎轩会让她不顾性命疯狂至此。
她如今才发现,她是这样深爱眼前这个陪同她度过最重要时光的少年。
而少廷,是她的恩人,生生世世都还不完恩情的恩人。
“是啊,果然是不一样的……”左丘擎轩反复低沉地念叨着这句话,云旗回答的坚决,让他心底的最后一束光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和二哥果真是不一样的,在洛云旗心里区分的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