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也收敛了几分,把车帘子收得紧紧的,尽量不让外人看到车内的情景。
天子脚下的京都果然与别不同,集市和房屋分的清清楚楚,越往皇城方向走,越是安静。秦淮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在暗暗思忖,看样子元帝是真的没有培养下一任储君的心,他铁了心不偏向任何人,即便是尹君衡在云城立下了大功,他也不曾让人出城来迎接。
“不知道尹君衡会在何处停下车驾呢?”秦淮兴味盎然地转着手中的杯子。
只是她话音刚落,马车就适时停了下来。秦淮眨了眨眼睛,与沈云英相视一笑,依旧是静静地坐在车中。
“微臣谢安,奉太后之命在此恭迎七殿下!”
是个女人?怎的却自称下官?秦淮掀开帘子悄悄打量了一眼人群之前的那人,是个标致的美人,穿着宫中女官的服制,到不似寻常庸脂俗粉的矫揉造作,举手投足之间倒有一股朝堂男子的大气。
秦淮远远地瞧着,尹君衡踩着一个小太监的背下了马车,身上居然披了一件大氅,虽说已经是立冬时分,但到底还不曾降雪,天气并不是很冷。可站在人群中的尹君衡却还是低声咳了两声,行动之间自有一种艰难之感。秦淮放下帘子,心中好笑,旁人回家是件高兴事,他倒好,又要开始装了。
“才女谢安,前朝御史谢明的孙女,如今是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沈云英突然开口。
秦淮一怔,明白了沈云英的意思,这谢安明明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却打着太后的名头来接尹君衡。如此一来,元帝怪不到皇后头上,皇后却得了尹君衡的人情。锦上添花可不会让人记住,但雪中送炭可就不同了,即便他日尹君衡没能登上帝位,李皇后依旧是太后,但若是尹君衡赢了,后宫可就是李皇后说了算了。这位李家的皇后倒还真有几分头脑。
“秦三公子,沈庄主,我家殿下说了,陛下召见的旨意还未到,两位不妨先到殿下的府中歇息一晚,大约明日召见的旨意就会来了。”车外传来一个陌生小侍卫的声音,想来是尹君衡身边的人。
秦淮想着沈云英在京中必定是有宅子的,正欲拒绝,可见沈云英的模样却是认可的,于是也就应了。
陪着一同进七皇子府的还有那才女谢安,她仿佛是对这府邸熟得很,说话之间大有女主人的姿态。秦淮却是不管,选了一处最是华丽的院子与沈云英同住,那谢安往他俩人身上瞥了一眼未曾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笑,礼节很是周到的帮他们安置了各种陈设。
秦淮自然是乐得悠闲,由着小天去打理王府上下来往拜访的一众老仆和门客。她却是和沈云英足下一点去了集市。
京都的夜晚比云城倒繁华不了多少,贵在比云城有趣,各国商贾都在这里会头,自然是好东西都要在京都过一遍。自然而然的花楼茶馆之类的消遣地儿比别处也要精致些,街上的各色小吃也是五花八门。
秦淮一下子就被眯了眼睛,拉着沈云英在京中逛了好几日。一直到第三日元帝也没有旨意召见他们,期间顾大将军府上派了个小厮来请秦淮,趾高气昂的模样,倒好像是秦淮上赶着攀附他们顾府似的。秦淮听了也不放在心上,只命小天把她嗑瓜子的壳儿拿去外头倒掉,小天乐的全招呼到了那小厮的脑袋上。
事情一传开,京中贵圈中都盛传三公主这位未来夫婿不得圣上喜爱,最重要的是还特没眼力劲儿,连带着自己声名赫赫的外族家也要得罪。
秦淮一听,更加没压力开始东逛西逛,连着沈云英也觉得疲惫,于是也就只剩下她一人带着小天上街。
这一天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一贯凌厉的冬风也收敛了几分,尤其是阳光正好,秦淮晃着她那把破折扇从七皇子府的后门熟门熟路地往外走。
穿过冷清的贵族人家云集的天街,嘈杂的声音立刻就将秦淮淹没其中,偶尔有人觉得秦淮生得好看,也不过多看他一两眼。
前两日有沈云英陪着,秦淮几乎将京都的小吃尝了个遍,如今上街只想寻些好玩的,眼光一瞥,正好一个红衣锦袍的身影入了眼帘。
这人穿着一身华贵无比的锦袍站在一群小贩中间,旁边是个卖早点的,急得是水泄不通,到了他这边就变了一番模样,一张妙手神医的帆子挂在前头随风飘荡,看上去好不凄然。他倒不灰心,反倒是卖力的宣扬自己的医术是如何了得,那模样倒让秦淮想起了从前望春坊的老鸨在门前拉客的模样。
看到秦淮走过来,他立马就双眼发光地迎了上来,长袖一甩便甩出十里花香,顿时熏得秦淮眼冒金心,脚下飘飘然,任由着那骚包郎中把她给拉到了摊子前。
“这位公子呐,小生看你印堂发黑,想必你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今日你我既是相遇必是有缘,小生也是不忍看公子你英年早逝,如此我便赠公子一瓶回春丸,不过……”
秦淮打断他眉飞色舞地挥洒口水,淡淡道:“你到底是算命先生还是郎中?”
那小子愣了一下,随即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挑眉道:“在下不才,祖传的医术,自学的算运之术,两相结合,于是就出了我这样不世出的人才。才能让我和公子在缘分地牵引下相遇,公子,看在这缘分的份儿上,在下赠你一瓶回春丸……”
秦淮手臂一抬,挡住了他慢慢凑近的脸,侧过脸,淡淡道:“我小腹现在下坠般地疼?”
华服小子立刻坐回了凳子上,一脸严肃,“公子,这小腹乃是人体精华流通之地,你这痛可大可小,大则要人性命呐!来,快让在下为你把个脉。”
秦淮嘴唇动了动,“其实我……”
郎中挥了挥手,一把拉过秦淮的手腕,正色道:“公子切不可讳疾忌医啊!”
秦淮张了张嘴,想想还是闭上嘴,任由他沉着脸把脉,同时再摸摸根本就不存在的胡须。
“公子啊!你这脉不沉不浮,不急不缓,小生竟然把不出个所以然,看来公子你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不过公子你也不要灰心,小生这里有包治百病的回春丸……”
秦淮瞪了他一眼,淡淡道:“先生,请问茅厕在何处?”
小骚包先生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嘴唇,在秦淮冷如刀剑的眼神之下开了口:“您起身,直走,到无人烟处,再左拐进一条小巷子,自然就可以看到茅厕二字了。”
秦淮舒了口气,向他摊了摊手。
小骚包先生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
秦淮又白了他一眼,道:“厕纸!”
“哦哦哦!”小骚包先生恍然大悟,乖乖地从身后的包囊中翻出了厕纸,笑嘻嘻地递给了秦淮。
秦淮接过厕纸,迅速地起了身,直按照小郎中说的路线去找茅厕。身后是小郎中锲而不舍的叮嘱声。
“公子,您解决完之后切莫要忘记回来拿我这回春丸呐!”
秦淮背着他挥了挥手,向着茅厕疾驰而去。
等到秦淮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他又一个人满足地在原地嘀咕,“好好有我这回春丸呐!否则,这么年轻一个少年郎可就要毁了。”
旁边一买早点的大妈见他如此,不由得摇了摇头,好好的孩子怎的就脑子不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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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按照那小郎中说的路线,果然找到了茅厕,急匆匆地在茅厕解决了大问题,出来之后便觉得顺畅了许多。
“呼!差点被那小郎中害死!”
抬头看了看大好的阳光,秦淮舒展了下身子骨,自己给自己锤了两下后背。而后折扇一开,一头青丝在脑后翻飞,复又变回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回到闹市区,自然是要绕开那小郎中的摊子,然后捡了一块清净地儿解决了早餐。趁着沈云英不在,晃着她那把破折扇踏进了赌场,这赌场中人自是有眼力劲儿的,看到秦淮周身的气派便知道她身价不菲,自然是一大群人群起而攻之。偏偏秦淮自幼便在这游戏场中浸淫惯了,自然是轻易化解了那些小把戏,赢了个锅满盆满。那些人眼见势头不对,便想要拦住秦淮,秦淮轻轻一笑,手掌往那汉白玉的赌桌上那么一拍,顿时碎石满地。
那场中人也知遇到了厉害人物,自然是乖乖让路,临了还让秦淮使唤了一遭儿那几百两的白银带着实不方便,秦淮便让那场中一小奴给存进了商行。
从赌场中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秦淮用扇子敲了敲肩膀,只觉得疲累异常,于是想了想便又改了道,从赌场折去了青楼。
京都果然是不同寻常,连着青楼也是清新脱俗,以往秦淮去过的青楼都是有一堆的姑娘跟着老鸨在门外倚楼卖笑,这号称京都第一销金窟的揽凤楼倒还真别具一格,门外站着的皆是年轻小厮,个个打扮得玉树临风,也不知招客,只是站着互相吟诗作对,倒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连带着逛妓院倒也成了件风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