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还欲再驳,却被元帝挥手挡了回去,“你即将要与璐玥完婚,朝堂之事少掺手为妙,免得惹朝野非议。”
说罢,不给秦淮说话的机会,转头去问沈云英,“你呢?该不会也只心心念念着朕的子民吧。”
元帝的声音淡淡的,却如隆冬之雪一般刺人肌骨,不容置喙。秦淮丝毫不怀疑,若是沈云英再敢提及云城之事,元帝一定会治他二人的罪。
“草民,求吾皇赐封爵之赏!”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静的秦淮心中发怵,她没料到沈云英会如此直白地提出加官封爵的请求。正在心中思忖如何帮沈云英圆过去,却听到元帝朗笑小声,“好!朕准了!朕现在就封你为一品定国侯,赐天街居宅,即刻便让人去修葺……”
秦淮怔住了,耳边是夏太监与元帝的对话,元帝毫不吝啬地赏赐了沈云英无数奇珍异宝。好似沈云英一下子真的成了炙手可热的宠臣。微微侧过脸,突然捕捉到沈云英眸中闪过的一丝笑意,秦淮脑中顿时清明,元帝的确是高兴了,他是在高兴沈云英不是那般心怀天下的大才,一个能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的人在上位者眼中本身就不存在任何威胁了。
直到元帝挥手让他二人退下,沈云英都未曾多说一句,好像是真的沉浸在加官晋爵的喜悦之中,唯有站在他身边的秦淮可以感觉到,他在元帝面前起身那一刹的失神,差点就站不住脚。
走出天胤宫已经是正午时分,依旧是同昨日一般的阳光明媚,秦淮却没了欣赏百花争艳的心情,走在御花园中只觉得无趣地很。
走至御花园,面前的凤驾却拦住了他二人的步伐。
“两位留步!”
凤驾之中传来一道极有韵味的女声,秦淮和沈云英皆是脚步一顿,随后便看到了一双绣鞋出现在了眼前。
“相必这就是璐玥公主未来的夫婿了,本宫倒是有幸能头一个见到。”
秦淮微微底下了头,并未答她的话,能坐着凤驾出现在御花园的宫中也就那么几个女人,任何一个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秦三公子这般不给本宫面子吗?好歹将来要唤本宫一声皇姑!”
秦淮猛地抬头,看清了面前的女人,一袭曳地数丈的艳红长裙,额心一点绛红色,唇上也是点了艳红的胭脂。如此明艳的颜色倒真衬的她已经不再年轻独有一股妖娆风韵。
“长公主?”
女子抿唇一笑,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哎呦呦,真是儿肖母,半分不假,这容貌真是与你母亲当年一般动人,倒比你母亲当年还要精致几分。”
说着,视线又在秦淮脸上转了一圈,赤裸裸地探究。又突然注意到身侧低着头的沈云英,于是饶有兴致地挪动玉步,绕着沈云英走了一圈,却又突然顿住脚步,猛地凑近沈云英,毫不避忌地打量。
“抬起头来……”
秦淮下意识地想起来方才元帝初见沈云英时的反应,这位长公主自然是认得当年的阳明公主的,那么又会如何看待与阳明公主相似的沈云英呢。
没想到,长公主在沈云英抬起头来时却轻“呵”了一声,随后退后几步,连连笑了好几声。她这样莫名的笑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却又听到她突然止住笑声,娇声道:“不必说了,你必定便是那名动云城的沈云英了!”
沈云英点头,不卑不亢,态度温和,“回长公主,正是!”
长公主舒了口气,似乎是压抑了许久,在他面前走了好几步,突然笑道:“本宫几天前曾听到宫中人谈论过云城的趣事,说这云城最传奇的人物便是沈家玉郎了,千金难见一面的。今日本宫不曾花银子却也能见到,自是占了便宜了。”说着,突然转过身去,对着一众宫女太监笑道:“你们也别闲着了,快抬头瞧瞧,否则他日便是攒足了银子只怕也再难见这般玉颜了。”
周围的奴才们全都低着头,听到这话登时吓得把头低的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秦淮在袖子下暗暗攥住了身侧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把胸腔中往外溢的愤怒吞进肚子里,只觉得腹中怒火中烧。
面前的长公主显然是要沈云英出丑,瞥到身后迟迟不敢抬头的宫人大吼一声,“都给本宫把头抬起来,好好瞧瞧!”
身后一众全都战战兢兢地抬头,又听到长公主道:“如何?”
一众宫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打量沈云英,然后僵硬地赞许,只是那一声声的赞许听在秦淮耳中却格外刺耳,犹如魔音一般,自己最珍视的人,此刻却被旁人当作一件器皿摆设一般地打量!怎能不恨呐?!
强大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全都坍塌,理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掌中暗暗地运力,在低头的瞬间就要向着面前的女人打去,却在下一秒被身侧的沈云英拉住了袖子。那一下很轻,轻的像是请求,却让秦淮痛得心碎。又听到他平静地道:“长公主,若是无事,臣等告退!”
他说的风轻云淡,好似真的没有察觉到长公主的敌意和针对。
长公主轻笑一声,款步上前,微微勾起唇角,嘴角的笑容却叫人背脊发凉,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吐着信子的毒蛇。
“无事?怎会无事?沈公子好不容易入一趟宫,怎能不让我后宫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妇孺也听听这天下第一的嗓音?”
沈云英动作一顿,直直地拜下去,“公主说笑了,吾等男子,怎可进入内宫?”
长公主摆了摆手,“有何不可?宫中乐师多了去了,你虽不是乐师,却与宫中戏班中人一般无二,无妨!”
秦淮沉了声,“公主,今日皇上刚封了他为定国侯,我天朝的一品大员入宫唱戏,是否有伤国体啊!”
长公主一怔,似乎是不敢相信元帝居然放过沈云英,眸中闪过一丝惊慌,转瞬即逝。转头又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我天朝以孝为先,太后寿辰在即,宫中皆在张罗准备,今日沈公子唱一曲,若是唱得好,也好在国宴之上叫那草原国的蛮夷好好瞧瞧我天朝博大精深的戏曲学文。”
秦淮眯了眼睛,上前一步,却听到她又道:“怎么?本宫一国公主,再加上后宫众位娘娘,居然不配听沈公子的戏吗?”
“公主,你……”
沈云英打断秦淮尚未出口的话,“不过是一出戏,多少平民百姓皆听过,再为公主唱一曲又如何?”
长公主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步辇,笑道:“这才是懂礼数的!来人,去给本宫把诸位娘娘请到畅昕苑去,今日咱们好好听听这天下第一的好嗓子!”
秦淮死死地盯住那踏上步辇的身影,几乎要从眼睛里炼出毒来。然而身侧的沈云英却是面色自若,脚步稳当地跟着长公主的步辇往前走。
秦淮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纠在了一起,没跟着他往前一步就是撕心裂肺地疼。
走到畅昕苑的路不远,可就是那么一盏茶的功夫,宫中的女人似乎都有神通一般,居然已经按照等级次序好好地坐在了畅昕苑中,毫不避忌地谈论着沈云英的样貌身段儿,好像自己真的见过一半。直到见到长公主,才一齐噤声。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长公主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随即冷哼一声,“咱们的皇后娘娘与贺贵妃今日倒是意见一致了,都对着美人的喉咙不感兴趣吗?”
底下一美人娇俏地捂嘴一笑,起身走至长公主身边,眼神却是瞥到了沈云英身上,笑着挽着长公主道:“公主果真是心疼我们,这几年宫中像模像样地乐师戏子都往贺贵妃宫中去了,我可是好几年没曾见过顺眼的孩子了。”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道:“那今日便好好瞧瞧!”说完,转身去对着沈云英道:“沈公子去换上头面吧,好好场几出,可别叫众人失望才好。”
沈云英点头,依旧是面色淡淡地,脚步都不曾停顿,却在抬脚的时候被秦淮拉住了袖子。
“公主,不介意也听听秦淮的嗓子吧。”
长公主皱了眉,有些迟疑,“你?”
秦淮点头,抽出腰间的折扇,笑颜忽绽,唇角上扬,啪地一声打开这扇,眉目之间的风流尽显。
“我与天枢相识多年,学了他不少戏,却不曾与他同唱过,实属一桩憾事。”
长公主顿了顿,明显有所顾忌,“秦三公子,本宫……”
秦淮突然屈身一拜,朗声道:“请公主成全!”
长公主眸色一沉,长袖轻甩,冷声道:“随你吧!”
秦淮抿唇一笑,似乎是得了便宜一般,拉着沈云英的袖子就往前走。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变了脸色,同时也听到长公主在身后的一句“自甘堕落”。
秦淮冷冷一嗤,面色不改,反倒平添了三分倔强。
畅昕苑中早已备好了一应胭脂水粉,只待沈云英上妆,周遭的小侍女全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不敢吱声。
秦淮满意地看着妆台上的一应摆设,唇角一勾,拉过一旁冷着脸的沈云英,笑道:“这些年想尽了办法要与你同唱一出戏,没想到今日倒是这公主给了我机会。”
会头却对上沈云英冷冷的眼神,他重重地甩开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