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猛地抬头,看着陆君策背影的眼神多了几许凌厉,语气也不免寒了几分。
“小侯爷,上次你是何时发现我不见了的。”
陆君策一怔,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秦淮,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那么久远的事。
“自然是第二日,难不成你在温柔乡里时还要我去同乐?”他突然凑到秦淮面前,坏坏地笑了两声。
秦淮脸色一黑,心中暗暗骂自己蠢,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没有脑子。
“前两日秦淮不曾出过府,倒不知道这集市上来了这样许多新鲜玩意儿,实在有趣!”
陆君策扫了一眼身边地毯上的一应小摆设,撇嘴一声嗤笑,很是不放在心上,道:“这些算什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好东西多着呢!”
他笑着凑到秦淮脸颊边上,低声道:“要不要随我去瞧瞧?”
秦淮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觉得面前的人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于是道:“好,小侯爷带着我就是!”
陆君策满意,转身就走,却是不忘了拉起秦淮的手,而且比方才用的力气更大。
秦淮几次三番想要挣脱,却发现都是枉然,自然知道面前的人是个中高手,也只好无奈地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本以为他会带着自己去烟花柳巷,再不济也会是茶楼戏馆,谁曾想他竟然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子前定下了脚步。还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道:“我要带你去的好地方就藏在这巷子里。”
秦淮无奈地笑笑,暗地里却给冥卫的人留下了标记,这条巷子周遭明显有暗卫的气息,冥卫若是强行闯入势必要大战一场,如今与这小侯爷敌友未明,实在不必与他撕破脸皮的,更何况自己也想知道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如此想着,人却已经被陆君策拉着走了许远,最后在一家破败的当铺面前停了下来。秦淮皱眉,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只觉得阴气嗖嗖的,不由得抚了抚手臂。
陆君策捕捉到她的小动作,不由得轻笑,在她前面走了进去,一面走一面喊道:“老板,有客到了!”
很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
秦淮打量着当铺里的陈设,却发现这铺子里头也是破败不堪,陆君策喊了半天也不见有小儿出来招呼,只有一个不知是那一年的小木柜凄凉地摆在前头。
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头传了出来。
“小侯爷许久未来了,老奴有失远迎了。”
秦淮吓了一跳,登时蹦出了三丈开外,定下神来才发想是个老者在柜台后头,不由得有些尴尬。
陆君策倒是不同寻常地乖,走到那柜台上拎起那差不多快要落灰的茶壶,到了一杯水出来,那壶中的水倒还是冒着热气的。陆君策没有自己喝,反倒是递到了那老者面前,温顺的道:“陆翁,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初来京都,他过半个月便要大婚了,我带着他都您这儿看看眼界,也不至于让他被新娘子的娘家人笑话的。”
秦淮斜了他一眼,暗暗腹诽,这家伙说起瞎话来还真是一板一眼的。
那老者动作很是自然地接过陆君策递过去地茶,微微打量了一眼秦淮,沙哑的声音传来,道:“不知这位公子对哪一类地玩意儿感兴趣?”
秦淮本来对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正要回绝,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样东西。眸中随即生出一丝迟疑,瞥了一眼一脸笑意地陆君策,思忖片刻,到底还是开口:“老板,不知道你这儿是否有女子的发钗?”
陆君策一笑,拍了拍手掌,调侃道:“还真是要成亲的人了啊,知道要给未来夫人置办妆奁了。”
秦淮白了他一眼,面色正经地对着老板道:“若是有,还请您不要藏着宝贝才是。”
老头垂眸,低下头去搓了搓手,半晌才抬头道:“公子若是有想要的,不妨画出一张图纸来,若是小店有自然不会藏私。”
秦淮微微笑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流光,拿过面前地纸笔,低头思索了片刻,随手便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图样来。
递给那老者,本以为那老者会脸色大变,谁料到他竟然很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秦淮,道:“公子要此物只怕不是为了夫人吧!”
秦淮暗暗吃惊,顿觉这老者是真的不简单,自己画在纸上的可是阳明钗,他居然能如此面不改色。
“掌柜的不必问我要此物的用处,只需告诉我是否有此物便是了。”
秦淮抬头,定定地看着那老者,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少许情绪。
只是那老头依旧是神色淡淡的,转过身子,扬起头扫视了一眼身后柜子的上层,幽幽地道:“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像公子你一般拿着这张图纸来找我,我当时只当是帮一个老朋友,的确是给了他想要的,却不想酿成了一场大祸。”
秦淮袖下的手突然握紧,自然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当年阳明公主谋反案的导火索就是那只天下无双的阳明钗,阳明钗乃是先帝所赐,上面镶嵌了一颗举世无双的寒玉石,所以当年在先皇后的宫中发现阳明钗时,阳明公主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硬生生是被扣上了谋害皇后的罪名,之后才被牵连出了一大堆的罪名。
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有人蓄谋,当年那只阳明钗只怕也是假的。
“掌柜的是说这世上有许多这样的仿冒品?”
老头嗤笑一声,转身去了内室,留下秦淮和陆君策面面相觑。
半刻之后,那老者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那木盒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然而当秦淮靠近它的时候却明显的感觉到了一阵寒气。
老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秦淮,漠漠地道:“阳明公主身边的人都是何等惊才,怎会看不出假的阳明钗,当年阳明公主之所以无话可说,是因为那的确是真的阳明钗。”说罢,缓缓地打开了手下的木盒。
秦淮登时被眼前所见惊住了,这样一个并不小的木盒中居然放着数十只阳明钗,每一只上都镶嵌着发着泠泠寒光的寒玉石,这里的每一只都是真品?!
秦淮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这世上不是只有那么一块寒玉石吗?!”
老者哼笑一声,冷冷地扫了一眼盒中的阳明钗,道:“天下人只以为寒玉石是产在天山的奇石,殊不知,这所谓的奇石根本就是人工制造而成的。”
秦淮再一次被惊住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皱眉道:“寒玉石是人造的?!”
老者叹了一口气,浑浊的双眼突然闪出些许亮光,似乎是在回忆当年的辉煌与骄傲,道:“当年,我师傅意外发现了寒玉壶的功效,原来只要将石头放在寒玉壶中三年以上,寒玉壶的寒气就会渗透到石头当中。师父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当年的圣上,圣上当时并未曾放在心上,直到阳明公主首次战场大捷,圣上突然召了师傅进宫,命令师父造了三只阳明钗,在阳明公主生辰当日送了出去。可是让师父疑惑的是,圣上居然对天下人说阳明钗只有一只。师父虽然不解,却也只是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一人,后来我照着师父的办法又做了这许多的阳明钗。”
秦淮越来越听不下去,这地下的话已经无需再听了,阳明公主之死只怕不是元帝的手笔,而是老皇帝的遗嘱,他害怕女儿会夺了儿子的天下,在女儿第一次大捷归来时他就已经为儿子的天下做好了打算,打算随时牺牲掉惊才绝艳的女儿。
秦淮想起沈云英十余年的孤苦伶仃,这一切都是这两任帝王的疑心,实在是令人寒心,阳明公主一生忠肝义胆,到头来竟然也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看样子公子的目的与当年的人一样,但老朽却要提醒公子一句,当年那人便是要逆天而行,所以至今都没有踪迹,只怕早已成了灰了。”
秦淮闻言,默默地抬头,平静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容,道:“掌柜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吧,晚生的确是开眼了。”
老者冷冷一笑,重重地将木盒给关了起来,凉凉地道:“公子能明白自然是好,这世上能戴的起这阳明钗的女子也不过当年那一个,如今再想找只怕是不能了!”
秦淮暗暗轻笑,觉得这老头实在是有趣,当真别扭,一面劝自己不要玩火自焚,一面又觉得自己放手没有胆气。
不等她说话,身边站着的陆君策却突然伸出手挡住了那老者的手,玩味地道:“陆翁,我倒觉得这世上有一女子还衬得起这发钗!”
陆翁的动作一顿,耷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淡淡道:“谁?”
陆君策靠在柜台上,嘴角带着欠抽的笑容,视线在秦淮身上一掠而过,压低了声音对陆翁道:“那人惊才绝艳不输当年阳明公主,只是我如今不方便带她来见您,不过这阳明钗……”说着说着,他的手就不自觉地伸向了那小木盒。
陆翁眼疾手快的拍住了他的手,冷冷道:“你这小子别诓我,这阳明钗每一只都价值连城,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便走的。”说着,毫不犹豫地将盒子从陆君策手下抽出来。
陆君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笑意不改,依旧是腆着脸凑上前去,不死心地道:“实话和您说,我对一女子有意,正想着要送她一样定情之物,您想想,若是我娶到她,到时候自然是要将她带来给您老叩头的!”
秦淮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家伙这么扯的谎话也说得出,这哪家的姑娘会不开眼的看上他?
陆翁显然也是不信,仍旧是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木盒,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凉凉地道:“若是那姑娘真能答应你,就凭这大无畏的勇气,也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姑娘,我送她一只发钗也无不可。”
秦淮轻咳一声,眼神悄悄睨了一眼陆君策,终于在他脸上也看到了一色赭色,心下大呼不容易,这陆翁果然是厉害角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