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天朝世子赵延,集齐四十万大军,正式向草原国宣战。同年新年,这一场涉及百万人马的大战终于在长河畔爆发,半月下来,双方皆死伤惨重,人员伤亡不计其数。
天启二年新春,长河之战接近尾声,世子赵延与宸王耶律宸对阵军前,为这场惨烈的战争写下终章。
赵延仍旧是一袭青衫,高坐马上,冷着眼神看着对面的耶律宸。这些日子他一面也没有见过秦淮,以一种不要命的方式和耶律宸博弈,终于等到这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战争。
耶律宸坐在对面,同样没有穿战甲,只是一些玄裳,面色冷淡,叫人觉得恍若冰霜毒箭。事实上赵延也很清楚,对面的这个人是真的利剑,不动则已,一击毙命。
“延世子,我们总算还是见面了。”耶律宸忽然抬头开口。
赵延冷笑一声,射向耶律宸的眼神越发的冷,沉声道:“你该庆幸,若不是她昏睡不醒,今日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她了。”
耶律宸面色不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眯着眼睛看向赵延,道:“难道你今日不是为了她才上战场的吗?”
赵延拧眉,“本世子是为了天朝数万万的百姓!”
耶律宸哼笑一声,很是不屑地转头,看向挂在马上的配剑,缓缓伸出手,目光却一直定在赵延的身上。
“世子,你我都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即如此,不妨刀剑下见真章。看着手底下的人厮杀,这些日子你我也见得不少了,不妨换个方式。”
赵延丝毫不惧,微微扬起下巴,道:“殿下不妨直说,已经到了今日,本世子也很想知道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耶律宸看了一眼身旁的双方大军,悠悠地道:“你我一起下令让军队后退百丈,你我单独交手,如何?”
赵延微微一笑,随即点头,朗声道:“虽然知道这一出是要叫我背上不顾国门的骂名,但你提出的的确叫我心动,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耶律宸淡淡一笑,身子惬意地后仰,轻声道:“世子也将本王看得太过小人了些,今日你我的输赢与大军无关,只是你我之间的赌约,如何?”
赵延抿唇,心中却在冷哼,他说的冠冕堂皇,却已经在暗中控制了陆令萱带走的那五万人马,让他在兵力调遣上拙荆见肘,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
“全军后退百丈!”
赵延和耶律宸相视一眼,齐声下令。
“殿下,赵延还要你一个承诺。”
耶律宸挑眉,扬起下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赵延口中的承诺,转身去对着身后一众将士,道:“今日本王与世子立约,一决生死。战果如何,皆与两军将士无关,输赢胜负,成败旨在一人。若本王赢了,自然旗开得胜,若本王输了,这天下再不踏前一步。”
周遭一片唏嘘之声,草原国兵强马壮,胜利已经就在眼前,耶律宸此话无疑是用整个天下在赌博。
“你就这么自信?旁人不知就里也就罢了,你我却心知肚明。两军胜负已定,你只要长袖一挥,这天下就是你的了。如今这般立誓,到时候若是死在我剑下,可别在黄泉路上觉得自己吃了亏。”赵延冷冽警告。
耶律宸淡淡倨傲,“我只要她一个人明白,我到底对天下和她存了怎样的心思,只要她明白就好。”
赵延冷哼一声,“却原来这一片锦绣河山都比不上一个女人。”
耶律宸淡淡一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这天下有意,如今若真有机会可以放手,我又何乐而不为?”
赵延喉间一片涩然,他在讽刺耶律宸为了秦淮不顾天下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在做着一样的事。什么天下大义,和秦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拔剑吧。”赵延望远方军营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万丈沟壑深渊投影。
耶律宸颔首,再不多说,手腕一转便抽出了系在马背上的剑,轻轻一甩衣袖,一把冰霜长剑就已经落在他手中,清白如雪。
赵延向身后微微一伸手,一把三尺青锋已经握在了他手中。
这两把剑都是开国名剑,数百年没有见过血气,今日一战,势必又要恢复当年锋利。
一瞬间,两柄宝剑光芒四射,仿佛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地。
须臾,一抹青色的身影和一抹月牙白的身影衣袂如风地向对方而去,山河在这一瞬间稍稍变了颜色,日月微微隐去,就连凛冽的寒风也悄悄退场。
两道身影快速地过了一招之后,凌云直上十丈高空。
刀剑碰撞声和宝剑击碎的霞光如同层层细雨飘落,闪了百万人马的眼,一时间无法直视。
殊不知,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军队中缓缓走到前方,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只见到漫天的清光,剑击如花雨,淡青和月白如两道疾风。
她微微拧起秀眉,在每一次狠戾的招式之前都会捏一把汗,这样两个人对于她生命中的意义都非同一般,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希望受到伤害。
身侧有一女子一直护着她,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她轻声道:“少主到底还是没能坐到心静如水,怎么也要和他争一争。”
那女子不语,仍旧是定定地看着空中纠缠的两人,眉心的阴沉越发浓重。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百万兵马无声无息,天地的光芒聚在一点,那一点地动山摇,乾坤日月被剑影覆盖,失去光芒。
从巳时到亥时,从午时到未时。从艳阳高照,细雨蒙蒙,到夕阳西下,再到夜幕降临。即便山河昏暗,空中交缠的凉热也能点亮整个天幕。
天朝和草原国的交界处,百万人马列队整齐,无人乱动。
一夜似漫长又短暂,无人算计时间流逝,只关注空中交战的两道身影。
晨起的第一缕阳光滑出天幕,大地在经过了一夜暗黑之后又重见光明,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九州大地。
草原国都城的城墙上被渡上了一层金色,全部被洗礼。
这一瞬间,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失了重心急急落下。另一道身影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如白雪般清华!一日一夜,高下终于分出。
“红袖,去接住他!”站在人群中的女子终于开口。
在她话落,一道红色的身影瞬间飞出人群,向半空中迎去。
天朝兵马发出惊呼声,面色大变,自然知道这一战是赵延败了,但因为受到赵延的警告,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直直地接住了赵延。
耶律宸轻轻落在地面,站在了赵延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赵延躺在红袖怀中,半晌之后才睁开眼睛,然而却在看到红袖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鲜血染红了他的眉眼和淡青色的锦袍,却依旧不损他的清扬贵气。
红袖撇过头去隐去眼角的泪水,转过头去用耶律宸和赵延都能听到声音道:“少主,小姐醒了。”
此话一出,赵延和耶律宸都是浑身一颤,眼神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动作一致地看向人群。
果然,人群中,一抹素色的身影缓缓走出。她面色冷淡,容颜憔悴,仿佛刚刚大病一场,就这么定定地站在三军战前,冷眼瞧着这场博弈。
没有对上耶律宸痴恋的目光,秦淮默默不语地走到赵延身边,缓缓低下身子,从袖中拿出一枚丸药,轻声道:“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是我和他之间要了结的事。”
赵延失神地看着她,目光中是些许追忆,他无数次幻想过她醒过来的画面,却不曾想过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秦淮捕捉到他眼神中的不甘,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轻声道:“红袖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等这一次的事结束,我就陪你回京都,再不管这些烦事。”
赵延一怔,瞬间竟然没有办法理解她的话,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缓缓起身,看着她走向沈云英,然后拔剑。
耶律宸将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看着秦淮缓缓走向他又拔出剑,当即血气上涌,呕出一口血来,然而却又固执地咽了下去,绝不叫面前的人低看一眼。
“为什么不说话,不要给我一个解释吗?还是你想我们直接动手,然后一死一伤。”
耶律宸努力压制胸口的怒气和闷热,压制着性子看着秦淮,淡淡地道:“你方才所说,要与他会天朝,是真心所言吗?”
秦淮苦笑一声,有些嘲讽地看着他,道:“我是否真心待他,与你何干?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耶律宸脑子一热,顿时耳边嗡嗡的声音不断,秦淮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呼吸。让日不顾一切地奔到宣称,最后却没有出去见她一面,不过是自己太过自信,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旁人动心。
可如今她用夫妻两个字如此简单地概括了她和赵延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冷剑,猝不及防地就刺进了他的心脏,真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