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榕面色冷静,从容不迫地又退回到队伍当中去。
尹君衡拿着阳明钗转身,声音冷如寒冬之雪,一点一点撒落到每一个角落,“这只阳明钗曾经是我天朝一代战胜所持之物,天下皆知独一无二,因为这发钗上的寒玉石千年一现,可两个月前在云城居然在一具女尸头上出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发钗,于是本王就暗中查访,没想到居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众人尽量去压制自己的呼吸声,生怕成了这场皇权更迭的陪葬。
尹君衡突然又转向左相,微带笑意地道:“左相,想来这秘密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或许还你来说更加清晰呢。”
左相皱眉,抬头对上尹君衡冷冽的目光,咬咬牙,道:“殿下,就算您着急登基,又何必在此毁坏陛下的声誉。”
尹君衡挑眉,轻笑着拍拍手,道:“好好好,是个忠心的,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本王就只好代劳了。”
左相重重地哼了一声,瞥过脸,道:“殿下如今手握大权,黑白是非自然也是殿下说了算。”
尹君衡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入群臣之间,沉声道:“本王手下的人查到了一家古董倒卖的老店,那家老店的老板很有来头,居然连本王的令牌都视而不见,好大的气派。于是本王派人潜入了那家老店,谁料到居然在地下室中发现了一大盒真假难辨的阳明钗,本王手上这支就是其中一支。”
顾将军皱眉,愠怒道:“这家店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私造圣物!”
尹君衡摇了摇手上的发钗,淡淡道:“顾将军可是错怪那店家了,本王起初也是以为他们是靠炮制假货来牟取暴利,谁料到这每一支发钗上的寒玉石居然都是真的!”
顾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当年那块寒玉石是老臣亲自从极北之地运回的,天下无双!”说完,他又觉得不对,有些狐疑地道:“难不成那些人懂得制造寒玉石?”
尹君衡点头,“没错,这老板就是多年前偶然间制造出了寒玉石,于是就献给了先帝,谁料到先帝居然……”
元帝气得眼冒金星,猛地站起身,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胸口起伏不定。
“逆子,你给朕闭嘴!”
群臣皆惊,不明白元帝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气氛一度诡异至极。
尹君衡从人群中走出,缓步走到元帝面前,淡淡道:“父皇既然让儿臣闭嘴,想来是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昭告天下给姑姑和母妃还有过世的萧皇后一个清白了?”
元帝仿佛一下被抽取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回了龙椅上,双目无神,哑声道:“你想要如何?”
尹君衡瞥了一眼沈云英,淡淡道:“请父皇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当年阳明一案是冤案!”
元帝气得胡子都开始颤抖,定定地看着尹君衡说不出话来,视线在全场扫了一圈,最终却无力地发现自己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无力地垂下双手,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几十岁,颤声道:“好!朕下罪己诏!”
尹君衡又道:“父皇除了要在诏书上说明当年的冤情,更应该对姑姑遗孤加以抚慰!”
此话一出,周遭又是一片唏嘘,当年阳明公主难产一事天下皆知,如今居然出来一个遗孤。
众人顺着元帝怨毒的视线看到了长身玉立的沈云英,这才联想到最近几个月这位新秀的种种表现,顿时明白过来。
元帝艰难地转过身子,侧身对着案桌,颤着双手地拿过玉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尹君衡,忽然握着玉玺的手用力一甩,玉玺便在案桌上滚了几圈滚到了尹君衡面前。
他喘着气靠回去,斜睨着尹君衡道:“玉玺,天下,朕都给你了,安抚遗孤想必你这新君会做的得心应手的。”
视线在大殿里扫视了一圈,似乎是想要将眼前的一切辉煌都映入脑海,却发现只是枉然,这座大殿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失去了颜色。
忽然之间好像被抽去了所有动力,元帝靠在龙椅上,眼神涣散,哑声道:“还有什么用的到朕的地方,新帝尽管开口吧,或许过两日再想找朕就只能去黄泉路上找了。”
尹君衡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来得及出口,一道声音大殿外传来。
“臣赵景,有事请求圣上!”
站在一旁的沈云英猛地抬头,淡漠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情绪,只见阳明侯依旧是一袭青衫,闲庭信步一般走进了杀气四溢的乾元殿。
元帝见到阳明侯,忽然脸上有了一丝裂痕,皱眉道:“你也要来给朕一剑是不是?”
阳明侯恭恭敬敬地屈身行了一礼,淡淡道:“我与陛下之间除了君臣之谊,到底还有少时同窗的情分,就算陛下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也是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来的,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一桩小事,还望陛下成全。”
元帝看着眼前昔日的好友,有些狐疑地道:“你想要什么?”
阳明侯抬头,一字一顿地道:“请陛下准许臣与长公主和离!”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群臣皆是暗暗吞了一口口水,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听到这么多秘事也多亏了他们心脏好才不至于吓死。
元帝一怔,忽而冷笑道:“你居然一直在等这一天吗?等那个蛮夷的儿子回来为阳明翻案,真是痴情的让朕开了眼界。”
阳明侯脸色不变,依旧是坚定地道:“请陛下开恩!”
元帝冷笑,“你只需向新帝请一道旨即可,何必大费周折地过来请旨。”
阳明侯忽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元帝的眼睛,寒声道:“若非你亲自下旨,想来长公主是不必轻易就死的吧?”
元帝猛地怔住,皱眉道:“你竟然厌恶她至此?”
阳明侯冷笑,视线在乾元殿中扫视了一圈,最后道:“你们兄妹十三人,除了阳明,有哪个是干净的?就算是这座乾元殿,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肮脏的气息,这二十年对我来说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我只恨不能让阳明亲眼看到大厦倾颓的这一日。”
元帝突然大笑,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看着大殿上空,眼中是无尽的狂热,道:“朕没有输!阳明已经死了,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子孙后代的。至于阳明,她生生世世都只能活在别人的憾恨中了……哈哈哈哈!”
阳明侯冷眼瞧着他,转身向尹君衡道:“圣上已然是神智不清,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是天命所授,宜尽早登基为妙。”
元帝大喊,瞪大了双眼,吼道:“谁说朕神智不清了?!朕清醒得很!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尹君衡视线掠过他,有些狐疑地看着阳明侯道:“赵家的军器所……”
阳明侯打断他,沉声道:“殿下不必多虑,微臣还是能做得了赵家的主的。”说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沈云英,神色意味不明。
顾将军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是明白如今地局面了,立刻甩了甩长袖,第一个跪下高呼万岁,“臣参见新帝!”
顾家一派官员立刻跪下应和,李榕也随机跪下高呼,“吾皇万岁!”
顾家和李家两派官员一跪下殿中官员已经跪下了半数,殿中之人皆是七巧玲珑之人,自然知道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片刻之间,整个殿中就只有左相一派还零零星星站着几个人。左相的背一下子垮了下来,看着前面面色扭曲的元帝,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终究是叹了口气跪下,无力地道一声万岁。
尹君衡长身玉立,背手站在大殿之中,身边只剩下面色冷淡的沈云英。到了此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眼中有了些许笑意,振臂一呼,“众卿家平身!”
他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生的皇者风范,即便没有龙袍加身,也还是令人不可忽视,一个眼神投到人群中便足以令人胆寒。但不知为何,身后神色疯狂的元帝看到这一幕忽然就安静了,定定地看着尹君衡的背影,嘴里不知道低低的喃着什么。
这场逼宫大戏以尹君衡的完全胜利结尾,秦淮在牢中见到宫中的老太监时,也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走出了牢房,也不管身后的华丽车轿和老太监惊愕的眼神,自顾自地步行回了秦府。
只不过是两日的功夫,秦府却是受尽了风霜,连带着门前的两座石狮子都好像憔悴了不少。
秦淮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突然有些紧张,自己女儿身的身份虽然已经是天下皆知,可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回府。
正在纠结之间,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连自家的门都不敢进了?”
秦淮抿唇轻笑,不用转身都知道身后是谁。
果然,转过身去便看到了一袭月牙白长衫的沈云英,他今日的袍子边沿略修了些艳红色的花纹,如此点缀倒是别致的很。
秦淮背着手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摸着下巴道:“你是来见我爹娘的?”
沈云英不答,却是凑到她脸颊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方才那座去接你的轿子里坐着当今圣上?”
秦淮故作诧异,“啊?”随即也凑到他耳边道:“我只知里面没有你,不管有谁都是无趣!”
沈云英满意一笑,正了身子,轻咳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没胆子进去,特地过来给你壮胆!”
秦淮撇嘴,像模像样地退后作了一揖,道:“多谢沈侯爷!”
沈云英微微一笑,摆手道:“不必!”
秦淮翻了翻眼皮,向他伸出手,眼神示意。
沈云英抿唇,抬手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力,死死地攥住。
两人并肩踏上秦府门前的台阶,一步一步,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