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作画的样子很是认真,少了平时的惺惺作态,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笔下的画卷,偶尔停住笔思考两笔,想必是在脑海里回忆那女子的容貌,每每思考之时都是眼带笑意,恍若梦中状。
秦淮站在一旁,倒是有些好奇那位能让他动心的女子了。
璐玥也是急切地想要知道,不停地在一旁催促他,他却只是但笑不语,一笔一笔地勾画着笔下的人物,从轮廓到五官,一点一点仔细描摹,不急不躁。
一盏茶之后,画上的人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却还看不出模样。秦淮虽然好奇,但到底是个急性子,早就耐不住性子做到一旁去吃点心了。倒是璐玥和耶律明很是默契,一左一右地站在赵延左右,死死地盯着他笔下的画,璐玥是因为好奇,而耶律明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与璐玥多呆一会儿罢了。
对面的尹君哲也是兴致缺缺,看到秦淮一脸瞌睡的模样,哼笑一声,道:“三公子忙着准备大婚,想必是疲累的很。”
秦淮砸吧砸吧嘴,随手捡了一块蜜饯丢到口中,幽幽地道:“累人的事都是底下的人在操办,至于我,倒是每天都在想着要如何活下去。”
尹君哲冷笑一声,“你已是天家的贵人,还需担心这样的问题。”
秦淮撇撇嘴,状似随意地道:“阳明公主当年得尽天下人心,还不是死得不明不白,跟别谈你我了。”
尹君哲抿唇,淡淡道:“阳明公主,倒是许多年未曾听人提起过了。”
秦淮温温一笑:“殿下乃陛下爱子,想必他日继承大宝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尹君哲眉头稍皱,随即又舒展开,突然侧过脸转向秦淮,阴测测地道:“既然知道这天下何主,你又为何还要与本王作对呢?”
秦淮一愣,脸上的笑意不改,微微抬头道:“王爷说笑了,秦淮何时……”
尹君哲打断她,冷冷地道:“你已经打算站在老七那边了吧?”
秦淮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惬意地舒了一口气,眯着眼道:“秦淮自懂事起便谨遵家训,从未有所违背。秦家家训有云,凡族中子弟,皆不可妄议朝政,更加不可结党营私朋扇朝堂。秦淮有幸为天家之婿,自然是更加战战兢兢,殿下方才所言实在是让秦淮心惊!”
尹君哲“呵”了一声,嘲讽意味极其明显,根本不相信秦淮的鬼话,也懒得与她废话,心里已经彻彻底底地将她划分到了尹君衡的阵营。
秦淮暗自叹了口气,傻子就是这点好,不管别人使多少心机他都照单全收,然后一个都不信。如此一来,倒让人无计可施。
想来要是坐在眼前的人是尹君衡,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和他博弈一番,偏偏眼前坐着的人是尹君哲,简直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两人话不投机半步多,于是干脆不讲话,很是自觉地各干各的,一个致力于往嘴里塞点心,一个则是皱着眉一杯茶一杯茶往下灌。
就这么僵持了有半个时辰,对面的璐玥忽然惊呼一声。
秦淮觉得吃得有些撑,于是拍了拍身上的饼屑,晃到了赵延的画前,却看到璐玥正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
秦淮皱眉,眼神扫了一下赵延的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猛地抽了好几下,不敢置信。赵延画上的人居然是自己!
璐玥显然也是惊住了,她还以为画上戴着面纱的女子是秦淮所谓的心上人,此刻在赵延笔下看到自然是惊讶万分,再看到秦淮一脸“心痛”的神色更加地不舒服,只以为秦淮是在为昔日的恋人难过。
赵延显然发现了两人的异样,却不诧异,只温温笑着,抬头定定地看着秦淮道:“三公子,看你的神情倒像是认识画中的人。”
秦淮明显在他眼中看到了促狭的笑意,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折扇,心中已经很清楚,这厮分明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所以才故意地说出什么心上人的故事,挖了一个坑让她跳。
秦淮看着他的笑脸,咬牙切齿地道:“秦淮只是觉得此女容貌气质绝佳,略微感叹罢了,并非与她认识。”
赵延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画笔,将那幅画拿起来,越过身边的璐玥走向窗边,透过那明艳的阳光去看画中的人,眼神中略微露出几许柔情,轻声道:“虽事如春梦了无痕,但延绝不会就将之成往事,必定要等到你出现问一句可否愿意。”
秦淮背脊一阵发凉,胳膊上鸡皮疙瘩落了好几层,尤其是这家伙好像还悄悄地喵了自己一眼,更让秦淮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回头又对上璐玥探究的眼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中一片无可奈何。
想着这几日渐渐在脑中成形的想法,不料半路杀不来一个赵延,好好的计划平白要生出许许多多的变故,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疼。
赵延感叹了一番之后,神色很是感伤,大有爱而不得之感。又让秦淮在心中暗暗咒了一声无病呻吟。
“这几日宫中传出皇后有孕却身体不适,皇祖母觉得这是皇后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孩子,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孩子。为了这事儿,好像还打算多办喜事冲冲喜呢。”
赵延微微皱眉,轻声道:“玥儿的意思是?”
璐玥笑笑,煞有其事地低声道:“我听皇祖母说要给你和七哥赐婚呢!”
赵延笑笑,有些无奈,道:“倒难为太后想着我了。”
璐玥看他一脸苦相,不由得好笑,道:“皇祖母赐婚虽说是喜事,可到了延哥哥你身上倒是坏事了。”
赵延摇摇头,看着尹君哲道:“还是殿下想得明白,一早纳了侧妃,空留着正妃的位置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尹君哲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女人,何必如此放在心上?”
秦淮翻了个白眼,烂泥就是烂泥,这赵延也算是个人物,只可惜看人的眼光不行,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此人的野心也可见一斑,扶一个草包上位自然是为了他日好掌控。
尹君哲说话实在是不中听,连璐玥也没了性质,随意地摆了摆手便要回宫。
“今日出来时间也够长了,再不回去只怕母妃要派人出来寻了。”
尹君哲本就对璐玥无甚感情,自然也不会多留,倒是赵延热情得很,热情地让秦淮只想赶紧走得远远的。
*
好不容易出了玉溪湖,还未曾上马车,璐玥就拦在了秦淮面前,冷着脸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秦淮挑眉,觉得这语气还真有几分正室的气势,果然皇家的女人都是宅斗好手。
那耶律明不知就里,自然也听不明白璐玥的话,只楞楞地站在一旁看着。
秦淮叹了口气,面上很是感伤,背过身去,哑声道:“赵延只见过她一面便要终生不娶,更何况我与她互许过生死,不瞒公主,秦淮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她。”
这番话说的,酸得秦淮自己都觉得鼻子有些呛。只是还没来得及听到璐玥说话,一道凌厉的掌风就已经从脸颊边上擦了过去,很是无奈地看着一脸怒火的耶律明,方才入戏太深,倒把这小子给忘了,失策!
只听得他怒气冲冲地道:“我就知道你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还喜欢着别人,简直是可耻!”
秦淮翻了翻白眼,这小子来天朝别的没学会,骂人倒是有长进。
“小王爷,这是我与公主之间的事,还望你不要插手。”秦淮皱着眉道 随后又一脸歉意地对着璐玥道:“公主,小王爷对你一片真心,身份更是尊贵,无一不在秦淮之上。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公主三思!”
璐玥冷哼一声,含着泪道:“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嫁给秦淮了,如今你却与我说还有转圜的余地,秦淮,你当我是傻子吗?”
身旁的耶律明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将璐玥护在身后。
秦淮看着面前的一对小儿女,无奈摇头,明明是两情相悦,却被俗世蒙蔽了双眼,他日若是失去,只怕痛不欲生。
“公主,秦淮无冒犯之意,若公主执意下嫁,秦淮这一生也必定会以礼相待,只是这颗心却是不能了。”秦淮静静地说完,面色冷淡地看着璐玥。
璐玥不想他竟然薄情至此,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地后退一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怜极了。
秦淮叹了口气,拍了拍耶律明的肩膀,越过他二人离开。
她一走,璐玥登时就忍不住了,整个人都靠在了耶律明身上,大声地嚎哭起来。
倒是秦淮,自以为演了一场完美的大戏,正自得自满间,忽然看待一队御林军往前走来,无奈地刮了刮鼻子,还是得为那对小儿女争取些相处的时间啊。
于是又兴致勃勃地上前去拦住了那统领,乱七八糟地一通乱扯,直忽悠的那大汉带着人在玉溪湖饶了大半圈。直到傍晚时分才在湖边找到了璐玥和耶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