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波罗蜜看一眼鲁斯坦姆，犹豫道：“哥，我说了？”
鲁斯坦姆道：“你之前不是都说漏嘴了嘛？现在还问我这个干嘛？赶紧说吧。”
波罗蜜不好意思地言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我……我一时犯傻，那会儿我心想着既然拿公主的紫金鱼符过关所，那么演戏就要演像嘛。所以……”
“所以你就男扮女装了？”虫娘一脸不可思议地道：“因为紫金鱼符原来的主人是女孩的关系？你这是什么逻辑啊！”一旁的阿罗憾和沙普尔也是茫然，倒是鲁斯坦姆像是习惯了弟弟奇特的脑回路，淡然道：“他就是这样的神逻辑。现在你们知道我这个哥哥当得多么不容易吧。”
波罗蜜羞红了脸，切换话题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说了，不说了。还说眼下的事情。老师，您的大秦文不是很好嘛？怎么一份遗卷翻译到现在呀？说起来，我虽然不知道高将军这次入朝会不会向大唐皇帝禀告公主微服出行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公主被护送回京应该就是眼下不用多久会发生的事情吧。毕竟，我在敦煌是用公主的紫金鱼符被扣。当时，州境过所的官员就有做呈报。所以嘛……”
“所以，公主暴露身份也有一部分是你的错。”鲁斯坦姆轻轻地拍了一下弟弟的头，皱眉道：“你怎么到底哪里都能惹祸。你连累我也就算了。谁让我倒霉是你哥哥呢！怎么你还连累我的朋友呀。”
波罗蜜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把话题换得好蠢，又补救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所以，我才想问老师能不能快点帮公主翻译。”
沙普尔赞同道：“是啊，时不待人。师傅，您真的得抓紧了呀。高将军那边且不说，边监军肯定会汇报的。”
“唉，不是老朽不想抓紧时间。实在是遗卷的内容有些繁杂，翻译起来真的没有那么快。”阿罗憾瞥了一眼虫娘，见她的眼神从期望转成了失望，又宽慰道：“公主，我会尽量抓紧翻译曹贵人的遗卷。”
波罗蜜摸了摸下巴，浅笑道：“曹贵人？听起来公主的母亲是昭武九姓之一的曹国人。曹国那里都是粟特人呀。一个粟特妇人写得大秦文写遗卷？她的遗卷能写得多复杂？这遗卷里能有多少生僻的大秦词汇能把老师您给难倒？老师，您若是有事情忙不过来的话，要不我和您一起翻译遗卷吧。虽然大秦文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也懂的。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阿罗憾为难道：“我看这就不必要吧。二王子，您的大秦文和汉文都是老朽教的。怎么说呢，您的汉文是很好，好到不输给沙普尔殿下。但是您的大秦文水平嘛，这恕我直言，真的当不了翻译。公主的母亲虽然是曹国出身，但是她的大秦文确实很好的。”
波罗蜜好奇地打趣道：“是吗？老师，那我就更好奇了。一个粟特妇人的大秦文能好到什么程度？不能比我哥的汉文还好吧？”
沙普尔和虫娘对视了一眼，齐口道：“鲁斯坦姆的汉语能说好吗？”
波罗蜜坏笑道：“好，不好，这是相对的。其实，我哥的汉文在波斯人当中不算差了。当然，若他是用汉文给你们写信，我敢打赌你们一准得找我来翻译。因为……”
沙普尔脱口而出道：“因为白字太多？”
“没错，小叔。”波罗蜜点头道：“小叔，你反应得这么快，想来在长安的时候，我哥没少麻烦你当翻译吧。不过，我敢打赌小叔若论当翻译，你可能不如我。因为我给我哥和父王当了少数有五六年业余翻译郎。”
沙普尔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应答。此刻，鲁斯坦姆站在一旁根本心思跟弟弟打趣，他回想到当初太子和虫娘一起来送别的场景，当虫娘提到曹贵人的时候，太子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异样了。这事情当时就让他觉得很有些奇怪。现在看来这事情不仅仅是奇怪那么简单，而是事情大概涉及太子也涉及朝中的事，起码也是宫中秘闻吧。不然，以阿罗憾的大秦文水平和办事的速度没道理拖延半年之久吧。毕竟，他到长安是着夏装的时候，而且他初到长安的第一天便撞见了为了找阿罗憾翻译遗卷的虫娘。
于是，鲁斯坦姆沉色道：“波罗蜜，你别胡闹了。阿罗憾都说了公主母亲的大秦文水平很高，就连他看这份遗卷都费劲，你的大秦文能比他好吗？汉语，你说得比我好很多是真的，但你跟沙普尔真是没法比的。你怎么跟一个生在长安的波斯人比汉语？其实，你倒是可以跟他比比波斯语。不过，他的波斯语说得也很好。波罗蜜，你不要太自命不凡，给别人添乱了。汉语有一句话，叫什么之言不可道来着。你一个王子，不要胡乱关心别人后宫的事情。”
第一次听到鲁斯坦姆夸赞的沙普尔忽然莫名地感觉有点欣慰又有点尴尬。因为夸赞表示认同，但是鲁斯坦姆此刻夸赞除了认同之外，训戒自己的弟弟记住处事该有的分寸。
虫娘也听出了鲁斯坦姆的意思，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错看了鲁斯坦姆，误以为他是赳赳武夫，其实他倒是粗中有细，遇事冷静，处事持重的人。想到这里，她也明白了波斯王继忽娑为什么会派这个汉语一般的长子来长安出使，而不是精通汉语的次子波罗蜜出使了。因为聪明若是缺少了持重，那么聪明未必能办成。也许，这也是阿翁当年选择三哥当太子的因素。说到底，三哥的优点不也是持重嘛。
虫娘叹了一口气，笑道：“中冓之言，不可道也。遗卷的事情还是有大德一人翻译为好。”
“哦，原来如此。”波罗蜜亦笑了笑，道：“那公主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可不要什么都不说。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替我跟奴奴姑娘保密女装的事情。”
“放心，我不会跟奴奴说的。”虫娘顿了顿，“不过，你倒可以替我解决另一个问题。”
波罗蜜疑惑道：“什么事？”
虫娘从怀中取了母亲留给她的金十字挂件和鲁斯坦姆给的金指环递给波罗蜜。鲁斯坦姆惊诧又喜悦道：“这不是在长安送别的时候，我给你的指环嘛。你一直随身戴着呀？”
沙普尔诧异地瞟一眼鲁斯坦姆，随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虫娘的身上，本来他也想问虫娘相同问题。但是，他见虫娘微笑着对鲁斯坦姆点了点头之后，他默然了。
波罗蜜看着上手中的物件，道：“金指环上的狻猊纹跟金十字的中间天青石上印刻着的狻猊纹是一样的。公主，你是想问我关于狻猊纹的事情吧？”
虫娘浅笑道：“没错。其实，这个问题我在长安问过你的哥哥，但是我们两个沟通点小麻烦。所以，我没问出结果。当然，后来我也问过大德。大德说这狻猊纹在波斯、吐火罗、曹国乃至大秦都是很常见的纹样。所以，这两个纹样也许只是巧合。可是，我觉得会不会有点太巧合了？”
“这……”波罗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师阿罗憾，见其他点头默许，便言道：“这事情确实可能是一个巧合。不过，这个巧合得从两方面说。一是，如老师所言这个纹样我们那会儿是常见的，撞见同纹样的物件是有可能的。二是，金指环是我父王送给哥哥的礼物，你的金十字是你的母妃留给你的遗物，它们能凑一起也是一种巧合。”
见虫娘忽然面露尴尬之色，鲁斯坦姆低声道：“波罗蜜，正经一点，不要乱打趣。公主，想问的是狻猊纹背后的故事。”
“狻猊纹背后能有什么故事？”波罗蜜顿了顿，道：“这个我太清楚。毕竟，用狻猊纹的人很多，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故事。不过，若是公主您问的是我哥赠你那枚戒指上的狻猊纹背后故事。我倒是知道一些。这枚戒指是我祖母的遗物，她老人家是罗马贵族瓦勒瑞安努斯的后裔。这戒指上的狻猊纹，据说是她先人家的族徽。说起来，这个家族源自于罗马皇帝瓦莱里安，曾经也很辉煌过。不过，后来这位罗马皇帝瓦莱里安远征我们波斯，他败给我们伟大的众王之王沙普尔一世，成为了我们的俘虏。”
虫娘瞥了一眼沙普尔，“原来你的名字是君王之名呀。”
沙普尔略尴尬地点了点头。波罗蜜饶有兴致道：“不，不仅仅是君王之名，应该说是圣明的君王之名才对。在我们萨珊波斯的历史上有三位众王之王用这个名，他们每一位有着丰功伟绩。第一位沙普尔陛下俘虏了罗马的皇帝。第二位沙普尔陛下就更厉害了，他是霍尔米兹德二世的遗腹子，可谓是幼年继位，弱冠之年亲政，他在位期间为萨珊波斯开拓了不少疆土，而且他还是一个美男子，据说他攻打哈特拉国还迷倒该国的公主娜迪拉。第三位沙普尔陛下……”
沙普尔打断道：“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公主问你的不是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而是狻猊纹的故事。”鲁斯坦姆附和道：“对啊，你小子能不能说重点啊。不要扯东扯西的岔开话题。”
波罗蜜应了一声哦。接着，他皱眉道：“狻猊纹也没什么好讲的，这就是一家徽嘛。瓦莱里安被俘之后，追随他的家族，一部分人回到了罗马，一部分人留在波斯，还有一部分人四处漂零。哦，对了，我说得罗马就就是你们唐人常说的大秦。”说完，波罗蜜将挂件和指环还给了虫娘。
“大秦？”虫娘忽然对母亲的卷轴加感兴趣了，心想难道母亲跟鲁斯坦姆兄弟的祖母来自一个家族，她是飘零在曹国的大秦人？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母亲用大秦文写遗卷而不是粟特文。因为如此的话，大秦文才是母亲大人的母语。但是，如此的话，母亲的一生该那么多曲折飘零？想到这里，虫娘又有点对遗卷的内容产生了莫名的畏惧，她害怕看见母亲曾经的不幸。
阿罗憾像是瞧出虫娘的心思，正当他想要宽慰虫娘的几句的时候，安奴奴来了。奴奴请示说边令诚遣人送来贺新春的礼物，她不知如何处理，特此请示公主。于是，内心矛盾的虫娘便借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