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坚听得憋屈，问：“为什么？别人欺负自己，难道不能打回去？”
“不能，内斗太伤了。我们在边疆保家卫国，要一致对外。若是因为一点事情自己先打起来了，那到时候外地来袭，那有力气对保家卫国。”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魏坚入戏极深，果断把自己代入了老人口中那小孩。
老人愣了好一会，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病入膏肓了，竟然没反应过来。
“你的错？”他喃喃了半晌，温和地笑着对三皇子说：“你才多大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三皇子魏坚当仁不让地来了个义薄云天。
“天下兴衰，匹夫有责！”小孩儿喊得无比响亮，让牢里的这个老匹夫无端老脸一红，他下意识地探出自己那只干枯的手，微微颤颤地搭在魏坚的头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黄口小儿竟有如此大志，不得了啊。”
十来岁的魏坚已经懂得矜持，他略微腼腆，嘿嘿笑道：“那什么，我最近听御书房那边的人说，北边要打仗了。”
魏坚没把头一天老匹夫的话记在心上，早就忘记了他说过的身份，他继续自己的‘远大志向’，说得兴致勃勃。
“大魏建朝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我想去那边看看。正好听说那边的统帅年前突然造反，人关在大理寺那边没多久，北边就出事了，父皇很生气，要御驾亲征。”
老匹夫的手一顿。
“先宗……要亲自去？可北边尚不稳定，战将不在，且人心不稳。这个时候……”太危险了。
半大的魏坚一脸烦躁，还像模像样的啧了一声，说：“可不是。听说那边人心惶惶。北边的人又全是造反统帅的手下，盛京这边能带过去的只有北大营的人。又不能全带走，人数算起来才不到北疆将领的一半。而且我皇叔也去，这么多去为什么不让我去，你说是不是？”
老匹夫似乎没注意他后面的埋怨，紧张的拽着魏坚的胳膊，说：“御驾亲征，带上庆王，这些应该是军机。三皇子……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些话不像是十来岁小孩的肺腑之言，一定是有人教过他。
魏先宗这回估计在气头上，这样的话他决计是听不进去的，更不可能说给小孩听。
究竟谁有这样的能耐？
魏坚笑得神秘兮兮，悄声说：“是我皇叔说的。知道我皇叔是谁吗？”
老匹夫自然是知道的，大魏朝只有一个皇叔，名魏西峰，是魏先宗战后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遗孤。
老匹夫寻思了一会，笑着摇头道：“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匹夫，哪有那么大的见识。”
魏坚眼睛一亮，开始吹他心目中惊才绝艳的皇叔。
老匹夫前头听着直点头，满是欣慰。魏坚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心想那时候的何锐只怕是在心底寻思着，十年前那个整天步步惊心的孩子，终于长成了一根栋梁。这要是人心再磊落一点的话，也许日后还能成大魏名垂千古的功臣。
只要不行差踏错的话……
“只是我那皇叔脾气不大好，平时又不爱好好说话，三天两头一张嘴，就能气死个把人。我父皇不怎么喜欢他。”小魏坚说。
老匹夫一愣，道：“庆王这些年……这些年过得如何？”
魏坚面色暗淡。
“我皇兄也不喜欢他。早些年皇叔外出修行回来，就把赶到了庆王府里，平时只有我经常去看他，陪他说说话。”
老匹夫眉头渐沉，沉默了半晌才喃喃道：“也是……先宗也是个眼底容不下沙子的性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名垂千古？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老匹夫说庆王说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说：“三皇子，今日就说到这儿吧。昨天我给你写的事儿都在这些纸上，你带回去自己看。看完之后……记得烧了。免得有心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这是老匹夫头一次这么慎重地嘱咐小魏坚。
“怕什么？”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说：“这宫里没人能管得住我。”
老匹夫又伸手探在了他的脑袋上半晌没动。
魏坚忽然觉得有股威严陡然而起，当下悚了一下，迟疑道：“……好嘛，烧就烧。”
老匹夫收回手，想了想，说：“明日劳三皇子给老人家多带些纸过来。”
魏坚以为他要多写点东西给自己看，当即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然而接下来不知宫中出了点什么事情，看管忽然严了起来。平日皮上天的魏坚四处奔走，才从一些忍不住嘴碎的宫女太监口中得知，是禁牢有犯人闹事了，还惊扰到了圣上，让圣上亲自跑了一趟。
魏坚有点担心自己那位忘年好友会不会被牵连了，几次想摸进去，却发现门口多了不少禁卫的把守。
但是什么都挡不住三皇子对外头的敬仰之心。
……就是那个时候，堂堂三皇子学会翻墙头，撬锁。
老匹夫再次见到魏坚，还有一丝诧异。他低声问：“怎么进来的？”
魏坚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下，往外头觑了一眼，得意道：“这宫里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哎，听说最近这个禁牢里有人闹事，还惊动了我父皇，你知道是谁吗？”
“……”老匹夫难得被噎了下，说：“不认得，我没见过世面，认不得人。就算真的见到了，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
魏坚想想也是，再说自己也不是很关心那些后宫狗屁倒灶的事情，他现在最关心的国家大事！
老匹夫见他从腰中抽出了一把纸，塞了进来，说：“最近只怕是不太好进这儿了，我要是几天没来，你就全写在上面。我会想办法溜进来的。”
老匹夫笑出身，说：“你和庆王真是太不一样了。”
魏坚道：“那是。我跟皇兄也不一样。大家都说我无法无天……呸，说我熊心豹子胆，噫？好像也不对。说我……”
“有勇有谋，是个好孩子。”老匹夫接了他的话，说：“姓魏一家有出你这么一个人物，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外面忽然传来了守卫的说话声。
魏坚瞥了一眼，不甚在意。那老匹夫却十分紧张，把纸全部藏好，然后对魏坚说：“外面有人说话不方便，三皇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魏坚有些失望，满脸的没滋没味，嘟囔了半晌还是起了身。
临走前，魏坚说：“哎，说来有点奇怪，每次我来这儿你都要求我给你带纸，被关在这种地方，不应该要点吃的吗？”
老匹夫仰头看魏坚，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几口饭。但心中挂念的事情却很多。总想着能多做一件是一件，为我们生活的这个大魏江山。”
魏坚被他一句话就挑起的心绪。
“那下次我再给你多带点纸？或者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忙。”
接下来一段时间，禁牢的看管越来越重，魏坚能顺利溜进去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原来几天一次，渐渐地变成了十几天一次。
期间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但是魏坚到现在还清楚记得最后一次见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的光景。
禁牢终年暗无天日，别说是年纪大的老人了，就算是一般的普通人，进到这里，不出个把月，整个人都得脱形。
魏坚当时心思还很跳，没有算过多少时间，事后回忆他和老将军断断续续接触了大约十来天。一开始还能看出个人形，到最后一次的时候，魏坚看着牢里佝偻着的身影，都不自觉有点害怕。
老匹夫大约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说：“三皇子，日后不用偷偷摸摸来找我了，纸也不用带了。”
魏坚对老匹夫写的那些事情还保持着高度的兴致，忽然说断就断，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为什么？你要走了吗？你还没说完呢。”魏坚不太高兴地说。
老匹夫说话已经无力，连叹气都听不太出来了。
他低声说：“我……写不动了。而且，该写的，该吩咐的我都告诉三皇子了。不过，这回我还有几件事情想求三皇子，帮我去做。也算是了了我这个老匹夫的心事。”
魏坚踟蹰着盘坐下来，小声说：“什么事啊。我先说哦，我父皇不许我出宫，可能有些事我帮不了你。”
老匹夫笑笑，说：“尽力便好，老夫不会怪你。……我不放心我那留在北边的孩子，上次听三皇子说圣上要御驾亲征，我这心里就不太踏实……你替我送封信给他，训诫一番。希望他能听我最后一回。”
最后两个字似乎触动到了三皇子心底的某个地方，他鼻头酸了一下，有些期期艾艾地问道：“……你真的要不行了吗？不然我去跟父皇说一声，让他请御医给你看看？”
老匹夫笑道：“我这病天底下没人能看，你父皇也知道的。您来看我的事情，还是别让你父皇知道了。”
魏坚心底踟蹰，他确实是不大想让他父皇知道的。这是老匹夫和自己的秘密。
老匹夫继续说：“另外，三皇子日后留意一下梁瑞宰相那一边的动静，他是大魏的救命稻草，关键时候一定要拽紧他。我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吧。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魏坚心底一赧 ，本能对男女之事有些回避。
“我又不出宫……”
老匹夫难得笑了个没心没肺，一不小心笑岔气了。
“……”魏坚拼命给他顺气，好一会才把他顺回了命，埋怨道：“身体不好就不要乱来，说事就说事，干嘛调侃我。”
老匹夫抬手道歉，说：“一时老糊涂哈哈，不过老夫跟三皇子说正经的。您日后也多留意一些梁家……也许日后真的就出了奇迹。”
“什么奇迹？”魏坚心底一亮，追问道：“死井龙抬头？天降祥瑞？还是久旱甘霖？梁宰相家是道士出身吗？能开坛做法？”
“……”老匹夫被三皇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震惊了，“总之劳三皇子多注意些他们家，不会有错。我这有两封信。一封给你皇叔，一封是给我那个边疆的孩子的，上面我都落了名姓，三皇子您也不用到处问，等到了时机你就能找到他。”
“哦……皇叔我是随时都能找到，不过那个谁在哪里？”魏坚问道。
“远在北疆。我看三皇子您也用不着亲自去。这次北征你皇叔不是也要去吗？你让他带着这封信一起过去就好。”老人说着就开始气喘。
这是他累了的表现。
魏坚立刻接了他手里捏着的信件，不大忍心地给他顺气，说：“你还是歇着吧，要不这两天我再想办法混进来？有话慢慢说，不要着急。”
“来不及了……”老人家喃喃道，脸上已经现出了掩不住的死气，“我快不行了，身后事就劳三皇子多帮衬一下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匹夫。”
魏坚也早就到了懂事的年纪，从前他对生死之死没有任何的感觉，宫里谁不见了，过几天就会添进来新的人，他记玩不记事，喜新厌旧的毛病十分严重。
然而他这次却莫名感觉心底有股难以抑制的不舍和心疼。
“我……这宫里就你一个人会跟我讲外面的事情，我还没听够呢。”小孩儿鼻子发酸，眼眶通红，头一次尝到这种陌生的感觉，“宫里上上下下都嫌我皮，不喜欢我闹腾。可不这样，整日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
老匹夫喃喃道：“那你要学会忍着，你十多岁了，以后不喜欢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你得记着人活在世上，你喜欢的未必就是好的，你不喜欢的也未必就是不好的。凡事多想三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大魏江山……”
老人家大概是累及，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魏坚生怕他真就这样去了，小心地等了一会，听到老匹夫的呼噜声，才松了口气。但他没有走，他有预感，这一趟走了，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再听那些边疆浴血杀敌的故事了。
那是他最向往的梦想。
然后那时候他不知道的，在几天之后，他所有的梦想就开始一点点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