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坚调整了一夜的心情,第二天特地捎带上了肖映。
在去往梁府的路上,魏坚颇为不放心一再吩咐肖映。
“你给我记清楚了。一会梁瑞要是再问你关于这一趟和行宫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梁今今到行宫这件事在内,全部都给我推到老吴他们身上去。”
肖映道:“可梁大人之前也没问什么啊。”
魏坚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他没问,你不会解释一句吗?有些事情表面上看是这么回事。但只要你多解释一句,就会变成另外一回事,懂不懂?”
“……不是很懂。”嘴笨的肖映老实摇头,“梁大人要是专门问梁姑娘的事情呢。那天梁姑娘确实是为了您来的行宫嘛。”
魏坚深吸了口气,一脸肃然。
“你就改个口,说自己也是听人说的。实际上你确实也不确定她梁今今是不是把三皇子当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混进行宫,对不对?”
梁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梁今今的人,这种话不需要明说。梁瑞只要稍微动下脑子,想起自己那位故去了多年的发妻,应该就能自己脑补女儿的‘目的’。
肖映顺理成章地被他一番假设给套进去了。
“有,有些道理。”
魏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现在信口说来的是真相呢。
梁府离三皇子的府上还颇有些路。白天盛京街上人不少,熙熙攘攘地能堵几条街。马车走得再快,也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到宰相府大门口。
魏坚小心地掀了帘子往外面看,肖映已经伶俐地翻身下马车。
“哎。你怎么跑……”魏坚的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影子。他只得摸着鼻子掀开了马车的门帘……一抬眼就看到肖映已经飞到了立在门口的梁瑞身边,乖巧地像只幼犬。
他正要收眼,正巧和梁瑞看过来的眼神对上,心底顿时打了他突——心口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梁瑞极其热情地上来,态度倒是未变。
“哎哟,我的三皇子,可算来了。”
“……”魏坚心道自己也没让他三催四请的,什么叫做可算来了。另外,什么叫‘我的’三皇子?“梁大人客气了。我昨日刚回的盛京,被太子叫去训了一顿,回府的时候晚了些。不然昨天登门的就是您这了。”
梁瑞笑容未变。
“我懂,先进去?”
这宰相府魏坚也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还是在年前祭天的时候,为了‘尸体’失踪的梁今今翻腾了整个宰相府一晚上。
门槛还是那天晚上的门槛,檐头依然那么高。可魏坚总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肖映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有些忐忑地跟着。
一进门,梁瑞回头把跟着他们的家丁全部撤了,说:“我特意安排了偏院,有些事不太方便让外人听到。”
魏坚怀疑地看梁瑞一眼。
此时的梁瑞不管从哪方面去观察都特别正经,仿佛把魏坚特意请过来,真的是为了正事。跟昨天他回信上的那句话没有一点瓜葛。
……要真是如此,事情又好办了。
他满怀警惕的心情跟进了宰相府的偏院——偏院位于宰相府西侧。魏坚那天晚上站在在想府中最高的屋顶上方的时候,曾经带过一眼。记性不错,现在还对这个藏在犄角旮旯里,仅仅只是用一点围墙硬生生拗出来的豆腐块那么大的小院子生出了好奇之心。
不巧的是这儿就是梁今今住的地方。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
魏坚忽然危机感浮上了心头,他赶紧开口问道:“这个方向……我记得是去往梁姑娘闺房所在地。”
梁瑞笑吟吟道:“三皇子很清楚嘛。”
“……祭天那晚,我带过一眼。……咳,毕竟这儿算是出过事,我会留意一些。”魏坚堪堪给了一段还算合情合理的解释。见梁瑞低声说了声是吗,没有追根究底,悄悄松口气。
“也没什么,反正以后都是自家人。”梁瑞说得极其坦然,仿佛在某些事情上,他比魏坚还要看得开。
魏坚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他胸口硬生生地憋了一口凉气,想问又不敢轻易问,半晌才憋出小半句话。
“那什么……梁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事?”
梁瑞满脸的不解其意,疑惑地问:“我误会什么了?”
魏坚陡然生出了一股自己立在一根凌空的纤细钢丝线上的危险感。只要自己稍微说错一个字眼,自己就会摔地粉骨碎身。
他左思右想,决定逃避。
“算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梁瑞也不跟他着急,魏坚说什么他便是什么,当下点头。
“三皇子的信我已经看过了。关于庆王的事情,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魏坚要说正事,梁瑞真就说得一本正经,毫无敷衍的痕迹。
这话正说到了魏坚的心坎上——他之所以要肖映提前将信交到梁瑞的手上,就是为了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来思考他在信上所提到的问题。
魏坚平时就没跟谁客气过,自然对梁瑞也客气不起来——昨天的信上,他便开门见山直接提了庆王。
“梁大人已过世的夫人,昔日便是隐修会的人。加上梁姑娘目前也在隐修会,会和同样在隐修会中修习的庆王要亲近些也属正常。”他一口气把梁瑞一家子和隐修会的关系全部都搬了出来,接着继续说道:“若是日后我等和庆王之间对立了,不知梁大人会站在朝廷这边呢,还是站在庆王那边。”
梁瑞沉吟道:“……我还不曾考虑到这个问题。不过,我在朝廷一向不结党,不管对方是太子也好,是王爷也罢。梁某目前只听从当今圣上的旨意。”
魏坚心想,如果这段话若真不只是冠冕堂皇的浑话,那梁瑞这个人就真的算是一条刚正不阿的好汉了。
“梁大人说的是,身为人臣,这便是应该的。”魏坚顿了下,他稍作犹豫,不知该不该把他们现在对庆王的看法说出来。
梁瑞忽然开口道:“其实,早在太子大婚之前。我就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大魏要出大事。”
“怎讲?”魏坚问。
梁瑞看了魏坚一眼,忽然夸起了魏坚。
“三皇子实在是少见的能人。盛京的祟尸案要不是有三皇子在其中斡旋,只怕到时候太子真的会出事。太子一旦出事,原本就子嗣单薄的大魏王室极有可能会立刻进入衰退期。……不是我小看三皇子,这大魏的江山,要靠你一个人撑起来,那就等于不可能。”
“为何?”魏坚内心的心气被梁瑞说上来了。
梁瑞深深地看他一眼。
“三皇子应当心里有数便是。为何圣上会把你独自一人送出宫外。”
魏坚微愣,心想这老狐狸到底知道了多少东西,怎么感觉比周统领还要难缠。
梁瑞不等他有所反应,继续接了上一个话题说道:“盛京祟尸案当中,沉寂多年的凶佛忽然现世,而且还在关键的时候帮了大理寺一把。盛京多少年没出过这种让人人心惶惶的大事了?”
魏坚寻思一会,道:“大魏建朝之后,盛京一直都特别太平。只除十三年圣上御驾亲征北疆,遭到暗算,差点出事的那段时间。”
梁瑞点头。
“没错。那三皇子应该记得当初谁出的风头是最大的。”
魏坚没有吭声。
答案很明显,是庆王魏西峰。
梁瑞说:“庆王那年之后一直被圣上打压在庆王府,过着清静淡薄的日子。如果日子一直是那样的话,倒也没什么。时间永远都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刀,它可以轻易割裂一个人的过去。久而久之,谁都不会记得他庆王到底有多厉害。可是,在庆王被打压的这段时间里,忽然出现在一座为民除害的凶佛。”
魏坚本能地眼皮跳了下。
“凶佛……怎么了?”
“也没什么,”梁瑞道:“凶佛是个好人。他在某一层意义上,救了庆王一把。”
听到这里,魏坚已经明白了梁瑞的意思。
“梁大人是指,那天晚上在绣坊出现的那段唱佛声……”
梁瑞道:“那绝对不是巧合的‘巧合’。对方特意利用了凶佛这个传闻。”
魏坚嗯了声,虽然他没有像梁瑞这样拉了一整条线来分析,但当时听到唱佛声的时候就直觉事情不妙了。
“梁大人认为操作了这一系列动作的人会是谁?”
梁瑞叹道:“不是庆王本人,也是庆王身边比较亲近的人。今今有跟我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手段和当年北征的时候如出一辙,错不了。”
“如出一辙?”魏坚惊了,“梁大人的意思是……?”他万万也没想到,祟尸案竟然和北征事件有关联。
而且除了当事人之外,竟然还有人清楚当年放生在去往北疆路上所发生的事情。
“你一定很意外,为什么那么隐秘的事情我会知道?”梁瑞忽然停住脚,“是今今的师傅亲口告诉我的。隐修会对座下弟子的管束很严。魏西峰还是未经允许,私自离山。”
“我怎么记得是我父皇临时非要带上皇叔,才闹出那么一场动静的。”魏坚说。
“若是圣上开口,隐修会不会不讲道理,非要留人。我清楚记得,今今的师傅急匆匆来找我,问我关于庆王魏西峰的事情。我那时候刚进朝廷根基还不稳,怕说话,还是今今去看的庆王,回来跟我说一些。”
北征的时候,魏坚还在盛京皇宫中过着他无法无天的生活。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自然不会关注到这些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现在回头仔细想想,当时可能未必是父皇临时起意非要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