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庆坐直了身，说：“圈了几个人。我在大理寺接触的案子类型有限，平时接触的人也不多，贸然去问他们的事情有点太刻意的。邵大人也怕打草惊蛇，就只让我负责了两三个人。”他说着，犹豫地抬着手在梁今今面前的纸上点了下。
梁今今和魏坚同时眉眼一低，视线落在了一个平乏无奇的名字上。
李安庆收回手，道：“许伟是我的手下。从我回盛京大理寺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负责了跟我相关的所有琐碎事情。也就是因为这个，但凡他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都是最早知道的。”
梁今今问：“他有问题？”
李安庆道：“唔……老实说，我觉得他没问题。可是那天他没来，事先没跟我打过招呼。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他被人拉去喝酒喝到大清早，脑子清醒了就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梁今今扭头看魏坚，问：“正常吗？”
魏坚顿了下，再问李安庆道：“知道是谁拉他去喝酒的吗？”
“是他平常的一伙鸡朋狗友。”李安庆道：“许伟这个人性子有些油，平日里经常跟这么一帮人混迹。我以前就说过他，他好像没当回事。应该是平时就这样。”
魏坚点头。
梁今今道：“听你这么解释。这个许伟也没问题了？那其他的人呢？邵安那边没有透露给点什么给你？”
李安庆道：“有是有。邵大人平时也挺……游手好闲的。跟那方面场子里的人比较熟，他就去打听了下，发现那天没来的人，有半数以上都是在那一带出现过。”
“出现过是什么意思？”魏坚问，“是路过那边，还是到那边玩上了？这两者的性质可不一样。”
李安庆道：“坚哥别急，等我把话说完。……邵大人常去的那边老板说，那天来的人去的都是东市一家新开的戏楼。那一天正好开张，人特别多。”
“戏楼？”魏坚下意识地问了句，“谁开的？”
李安庆道：“一个名叫霍辛的茶铺老板。我们查过他的底细，两个月前他还没在盛京出现过。”
梁今今瞪圆了眼，说：“所以这个戏楼有问题？”
李安庆道：“现在还看不出来。那戏楼开张之后，生意一直很好。我和许伟也一起去过几次，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魏坚诧异地看他，问：“许伟不是有嫌疑吗？你还跟他一起去戏楼？”
李安庆道：“……我在盛京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出门大多数都是他带我去的。再说了，我平时查案都带上他，现在忽然不带了，那会引起他的怀疑吧。”
魏坚现在终于知道了当初元刚为什么能把李安庆吃得死死的了。
“你表姐不是在盛京吗？找个空档的时间，和她一起过，更好办事吧。两个大男人出去看戏不是更引人注目吗？”梁今今提醒道。
李安庆一脸无辜。
“啊？是这样吗？婉姐最近一直在忙新绣坊的事情，我不好意思烦她。”
魏坚没脾气了，无奈道：“以后碰上这种事，来我府上。找不到我，找肖映也行。肖映的模样没什么威胁性，带出去也没事。他身手还行，保护你问题不大。”
“……哦。”李安庆略有些不安，道：“虽然戏楼没有异常，不过听说那位开戏楼的茶铺老板十分神出鬼没，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他一面。我们主要是去找他的，结果一次都没碰上。”
“……等等，茶铺老板这个身份我总觉得有点耳熟。”魏坚一向引以为傲的记性忽然出现了偏差。
梁今今顿时起了兴趣。
“什么地方见过吗？”
魏坚迟疑道：“应该是……祟尸案的时候……”
李安庆忽然大叫一声。
“啊！我想起来了！绣坊案的时候，首先发现受害者尸体的人就是一个茶铺老板！”
“……”梁今今只看了李安庆一眼，又转向没什么反应的魏坚，问：“不是？”
魏坚沉默了许久，摇头道：“应该不是。小媳妇刚说那位老板之前没在盛京出现过。这个戏楼就相当于是空降的。等等……这个老板不在的话，平时总有管事的，对吧。”
李安庆：“有个特别势利眼的掌柜。几次找他，都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什么都没问题来、”
魏坚问：“你那手下不是挺八面玲珑的吗？”
“但他没钱啊。”李安庆叹道：“那掌柜的眼神特别毒，一眼就看得出你有钱还是没钱。对出手大方的人特别殷勤。”
魏坚顿了会，道：“那好办。一会我和今今去一趟。”
梁今今眼睛一亮。
“好啊，我要准备点什么吗？穿着行头不行吧，我回家里换一套？”
魏坚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
“不用，就这样去。如果那掌柜真厉害的话，应该能认得出你来。……再不济，不还有我吗？”
李安庆道：“我要去把许伟叫过来吗？”
“不用，”魏坚道，“你不用去。露面太多了，我估计有人盯上你了。还是少去为妙。”
李安庆顿时有些失望。
魏坚忽然又说：“而且，我还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办。
从李安庆家出来，天已经一片昏黄。这个时候已经入夏，傍晚的天气开始带了一点燥气，魏坚一出门先硬生生被憋了口气，等转入了人少的小道，才稍微顺畅了一些。
跟在他身后的梁今今好奇地打量他，等他神色稍好转了一些，才开口说：“为什么要支开李安庆？这个案子我们不可能深入太多。只有李安庆跟着，我们才能撇清关系吧。”
魏坚深吸了口气，低声说：“我们的处境比李安庆危险多了。跟他走太近，会害了他。”
梁今今还以为会听到魏坚搬出一大堆借口，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
“你觉得那帮人会对我们下手？”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一旦我们对他们产生了威胁，一定会动手。”魏坚说到这，脚步忽然顿了下，他回头看向梁今今。
梁今今诧异地和他对视。
魏坚抬手捂了嘴，说话声仿佛从喉咙底出来一般。
“我其实也不怎么希望你被卷进来，不过介于……我要是真这么说，你可能是做出点超出我预料之外的事情。”
梁今今微微有些讶异。
“这件事你之前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魏坚看脏梁今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半晌后叹了口气，回神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他说：“我只是再确认下而已。”
梁今今忽然有点想笑，她加快了步伐说：“堂堂三皇子竟然会做这么别扭的事情？白癸还说你以前很坦率呢。”
“那时候还不懂事，”魏坚应道，“而且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怀疑起自己人生的事情。
梁今今看着他的侧脸，仿佛像是承诺一般，说：“你放心。我天生不会做拐弯抹角的事情。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不会跟你客气。”
“……那就好。”魏坚道。
入夏后的东市要比冬春时分要更热闹些，街头的小商小贩也多了不少。宵禁解除了之后，盛京人们仿佛个个都成了挨着饿的豺狼虎豹，开始疯魔一般在开放不久的东市里面享受人生。
从拥挤的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魏坚顶着一张暴躁的脸，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梁今今早就到这了。她身形纤细，在人群中穿梭也没费多大力气。见不住顺气的魏坚，便关切地问句：“还好吗？”
魏坚摇头。
“没事。……大晚上哪来那么多人？”
“宵禁憋的吧。”梁今今伸手过来抓住了魏坚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道：“刚在这等你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下。那戏楼就在前面拐弯过去。不远了。”
魏坚勉强跟上她，看她在人群中步履如飞的模样，顿时羡慕道：“看不出隐修会还有这么俊的轻功？”
梁今今道：“这是隐修会的入门功夫。我们不是什么正当的职业，在外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总要学会怎么避开。师傅继承了会长之位后就立了规矩，轻功不过关的人，不得下山。”
魏坚回忆起了当初在五堰镇第一次碰到梁今今时候的情况，那如鬼魅般的白影至今历历在目。
正走神间，忽听梁今今道：“到了！真的很近。”
魏坚定睛。
他们刚顺着街角拐了个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悠扬扬的唱戏声。 声音离得并不远，但却神奇地听不真切。梁今今指着前方挂着好几盏灯笼的地方说：“好大的灯笼啊！盛京好像没见过这种两盏灯笼就能照亮一整条街的地方。”
魏坚：“这儿比青楼那边偏一些。灯太暗招揽不到客人。”
梁今今凝神听了一会，道：“好像很热闹，去看看。”
魏坚虽然打从就被赶出了皇宫，但逢年过节宫中摆戏，也不会落下他。只不过这么些年，他也就和自家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看戏。
见天是他头一次见到如盛况一般的戏场。
戏场里人满为患，比外面东市里还挤了不少。梁今今紧拽着他，好不容易进了前面，刚松口气，就听魏坚道：“这么辛苦干嘛，戏场里有包间。”
“……怎么不早说。”梁今今闷着声，又跟着魏坚去找收钱的掌柜要包间。
魏坚出口豪气，出手就未必大气了。他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圈，等摸口袋的时候顿了下。
梁今今一见他整个人僵住了，就知道出状况了。她伸手把他往边上一推，道：“站边上点，我来。”
梁今今拿着一张盛京最大银号的二十两银票嚣张地拍在了掌柜面前。
“今儿没带什么钱，够吗？”
虽然盛京是遍地富贵人的地方。但在一贯钱能看一天戏的地方，出手就是二十两的人可不多见。那掌柜矜持地多打量了梁今今几眼。
“……小姐，几位？”
梁今今指着魏坚道：“就我和他。我们要位置好点的。钱要是不够，我……”
“够够够，我带两位上楼？”掌柜从柜台后面一溜烟滚了出来，弓着腰亲自带着两人上了楼。
等两人一进门，把那掌柜隔绝在外面，梁今今迫不及待道：“真应该把李安庆带过来，让他尝尝这种被人捧着的滋味。”
魏坚大声道：“是啊，下次带人来。”
梁今今被他突如其来的升调吓了一跳，定睛看过去。
魏坚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梁今今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
魏坚说：“我见到茶铺老板了。”
梁今今一头雾水。
“谁？你确定？”
“别急，”魏坚道：“待会就能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