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今今闻言一抬头,下意识想问一句。忽然走在前方的魏殷忽然驻足回头:“喊快的是你,磨磨唧唧的也是你。”
魏坚当即展颜一笑,迈开了大步走上去。
魏殷为人细致,东宫布局也分得精细。东侧为家眷下人以及日常生活起居之地,西侧便是他平时办事的地方。
上次祟尸案就发生在东侧。
而这回出事的地方是东宫西侧的兴英殿。此处离皇宫极近,人只要站在殿外台阶上,就能一眼能望过不远处的隔墙见到宫内的景物,只因西侧为东宫内殿,魏殷只召见朝中重臣,便有不少贤才都以登兴英远望宫内巍峨宫宇楼台为傲。
魏坚虽然不常来东宫,但也知道在祟尸案之前,魏殷经常在这里接待从宫中顺道过来他这边的朝臣商量事情。
也难怪这守卫坚持要魏殷亲自过去处理。
此时天色已晚,东宫内灯火阑珊。梁今今虽说不是第一次来东宫,但西侧不曾来过,道路生疏,又想看清楚周遭环境,便将手中的灯往前提了提。
烛光映照上了走在她前面一些的魏坚后背。梁今今愣了下,本能地发现魏坚走姿不大对劲。她急忙收了分出去的神,快了几步走到魏坚身边,上下打量了下他的身板。
“还在担心?”她把自己声音压得极低。
魏坚垂眼看她,摇了摇头。
梁今今也不知道他是回答自己不是,还是让自己不要说。她往前看了一眼正在前面不断低声交谈的魏殷和东宫守卫,又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魏坚沉吟了好一会,才说:“尽量不要把自己卷进麻烦里面,还有,不管魏殷到时候说什么,你只管检查尸体,照实说。”
一提到尸体,梁今今便生出了不少想法。
“放心,尸体不会说谎。”
还没到兴英殿,就听到不远处又来了纷乱的脚步声。魏坚抬头,正看到邵安急匆匆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传了几道消息了?”
魏殷稍侧了下脸,低声道:“宫里面的事情您又不是知道,这种时候自当以国事为重。”
“可这……”邵安还想辩驳点什么,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了魏坚,霎时惊悚的住了嘴,转而扯了个相当难看的笑,招呼道:“三皇子……还有梁姑娘也来了啊,真是太好了,哈哈。”
魏坚听他这笑得比哭还难听,嘴上说着好,却半分都听不出欣喜。
看来,事情不是一般的严重。
梁今今一听跟她招呼,就像回应。却被魏坚往前一步拦住了。
“邵大人辛苦,听李安庆您两天未归,我还以为你是无法为梁府的事情交差,躲东宫来着。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出大事了啊。”魏坚刻意加重了大事两字。
邵安面色往下一拉,苦着脸道:“哎,谁让我是大理寺邵安呢?出了案子哪能不管。这不只能留在东宫,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魏殷道:“先带我们进去看看。仵作叫了吗?”
邵安道:“来东宫的时候正好带了。死的是前阵子刚入东宫的门客。仵作说是个练家子,却被人一刀毙命,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对方若不是绝顶高手,便是死者平日关系不错之人。”
魏殷道:“可问过华容,这人的身份来历?”
邵安回:“都问过了,案子的来龙去脉我也都整过了。”
魏殷顿了下,道:“进去说。”
兴英殿内,两侧并排站满了人,魏坚进去先不留痕迹地过了一遍,发现这些人除了站在内侧形成包围圈的大理寺人之外,围在外层的全是东宫的人。
东宫的守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大魏精锐,模样可圈可点。结果站在大理寺的人背后,全被镇得没了存在感。
“……”堂堂东宫镇守卫队还不如人家大理寺看牢房的,魏坚顿时觉得有点牙疼,心想果然见过世面的和没见过的就是不一样。
梁今今推了推走神的魏坚,朝殿内努了努嘴。
魏坚便抬头望过去。
只见前方主位上原本应当摆着的桌案已经被抬开,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人围着的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停尸台。说是停尸台,实际上只是一袭白布铺在一张木板上,白布不小,长长地悬在木板两边,下面是两张只有人膝盖高的凳子。
尸体被平放在木板上,木板下方淌了一滩血迹。血迹已经干涸,有擦拭过的痕迹。
梁今今下意识地问:“地上的血是死后流的,还是发现的时候就有的?”
正和魏殷说着话的邵安抬头,顿了下说:“发现之前就有。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外行人不懂事,见兴英殿死人不吉利,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动手收拾了。”
梁今今听出了邵安在说到外行人三字之时,那股深沉的无奈。
魏坚趁机跨步过去,问道:“动的尸体的人呢?”
邵安抬头四处张望,随后指着殿内东南侧的角落,道:“都押在那边,等着发落呢。”
魏坚点头,心道真不愧是专门办案的人,现场不管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期的变故,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梁今今这时候说:“……我能看看尸体吗?我不保证不乱碰,就看看。”
邵安:“无妨,梁姑娘也算是半个同行,说不定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魏坚护着梁今今站到尸体边上,低头看着尸体说:“邵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停尸台上躺着的是一位面貌相当周正的男子。看面色当过而立的几年,四肢却修长有型,即使人已亡故,面貌依然英挺。由上而下观其整体,能感觉到他周身隐隐含着一股练武的劲道,一看便知生前在武学上有很不错的进境。
“……说来惭愧,”邵安道:“我办案二十余年,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奇案怪案。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总是碰上些想不通的案子。梁姑娘是江湖人士,应当看得出这位的功力程度。”
梁今今正凑在尸体上,闻声便回道:“嗯,功力在我之上,而且修的内功劲道。一般这样的人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
魏坚道:“也就是说,凶手是个没有杀气却能动手杀了他的人?”
邵安苦恼道:“可人若是要杀人,怎么能掩饰得了自己杀人的意图?这是本能啊,谁做的到这种事。”
梁今今道:“能掩住杀气而杀人的本事也不是没人能做到啊。邵大人没见过失手杀人的吗?”
邵安道:“失手杀人不是这样的。……你看他的伤口,在腰侧,入肉极深的剑器伤口。凶器入人体的时候会有阻隔,在发现自己伤人或者弄错人的时候,会有撤回的力道。但是这个伤口明显没有……”
梁今今的目光移到了伤口,顺手掀了尸体身下的白布裹住手,再小心地将伤口掰开了一点。
竟然真如邵安所说的这般,梁今今站直身,思索道:“……那就是凶手是江湖高手了。”
魏殷这时候忽然说:“未必。若是江湖高手,身上应当都带有跟这个人很像的气劲,就算掩饰,也不会毫无察觉。我观他神态安逸,没有半分的提防之态,显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上遇害。”
魏坚道:“若是平时便认识的人,就不用提防了吧。”
魏殷摇头道:“兴英殿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地方,就算是这个人,他来到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对。”
也就是说,这个人原本是不允许进兴英殿的,现在却进来了。
邵安适时开口道:“发现尸体的人是今日兴英殿当值的守卫,他们均交代是听到了里面传来动静进来才发现尸体。发现的人还有口气,指着堂上主位的地方是有人。”
“有谁?”梁今今问道,“既然发现了尸体,看守应当早就把殿内外都查过一遍了吧。”
魏殷叹道:“若是因为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进来这里,他便过来查看,发现殿内空无一人,以为是自己看走眼。又在匆匆离开的情况下被杀。这倒有些可能。”
魏坚摇头:“他若是匆忙离开的情况下被杀,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给人指路。……我倒是认为他是被人带过来的。而且带他来这里的人,不会对他产生威胁。”
梁今今眼睛一亮。
“对,一个对他造不成威胁的人带他来这里,然后安排了另外的人下手。”
魏殷道:“不可能,兴英殿守卫森严,平时就算是东宫的人靠近都会被驱赶,别说是在这里藏人了。”
邵安道:“确实如此,太子在前一天夜里便入了宫。东宫里没有谁能堂而皇之带人进兴英殿。”
梁今今道:“……可是,就算如你们说的那样,但是进了自己原本不允许进来的地方,任谁都会有点紧张吧。他这个放松状态很不正常啊。”
这时候魏殷忽然变了脸色道:“等等……皇叔……”他话没有说完,却只顿了下,重咳了声,道:“曹兵,这里所有人的撤下吧。大理寺的人也是。”
被喊过来的曹兵和邵安当即带着人退了出去。整个人殿内一下子空旷起来。
梁今今盯着面前的尸体,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魏坚神色有些不安,见人都撤走了,忙说道:“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到底谁是凶手还没个定数呢。”
魏殷道:“当务之急是找疑犯。我记得皇叔是师承隐修会。隐修会十八般武艺皆有能人,皇叔自小就聪明,学什么都不在话下吧。……魏坚,实话同你说吧。在父皇被皇叔差点气死的当天夜里,皇叔就被人劫出了宫。离开皇宫从大门走,路远且守卫众多。从我东宫走的话,就要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