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畔庄园兄友弟恭的几乎同一时刻,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却都笼罩在一种黑云压城似的压抑感中,就连门口平时挺胸抬头壮武非凡的守门力士此时也都好像是被吓到了的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低着脑袋,愣是谁都不敢去多看一眼,仿佛那样就会遭遇到无妄之灾一般。
而其内部,气氛则更是压抑与深沉了,所有人即便是飞鱼服在身职位高到四五品的镇抚使和千户这会儿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似的在那默然无语,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透明人似的,唯恐发出一点半点的声音。
而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却还是有声音的,那是木杖击打肉体发出的沉闷声音与惨哼,还时不时会有大叫着大人饶命的声音然后伴随着一声惨叫最后戛然而止。
大堂之上,声音愈发的明显起来,整个空间之内并没有燃灯烛所以显得多少有些昏暗,在这样半是昏暗的环境里,主座上首端坐之人仿佛有大半个身子陷入了在阴影里面,只有寒芒闪烁的眸子还让下面站着的每个人都不敢直视暗暗心惊。
随着啪啪的杖击声音停下,两个已经汗出如浆的锦衣卫力士上前两步,看着中间那已经没了气息被打成了几乎不成人形的烂肉的人,然后有些惶恐又带了几分轻松的对着上首之人跪倒:“大人,古千户已经……没气了。”
“拉下去吧。”杨峥的声音在上首毫无感情的响起,一时间竟然给了所有人带来几分的希冀,仿佛都在期待着他能够到此为止,可下一刻杨峥的声音却又一次的响了起来:“然后把下一个带上来,继续。”
“是。”两个施刑的力士彼此对视一眼,忙诚惶诚恐的又跪拜接了指令,然后转身去带人去了。
这让场上一时间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里,所有锦衣卫的高官都觉得背脊发寒,仿佛这些板子都是打在自己身上似的。其中一个矮胖的犹豫了再三,与同僚们对视几眼,终于在大家的眼神中得到了鼓励站了出来:“杨大人……”
他的话没说完,杨峥却伸手阻止了他,接着便眯着眼睛看着站出来的他:“宋大人,我知道你站出来的意思。但是你不觉得这锦衣卫现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吗?咱们是为圣上办差的,这次再整个金陵城百姓面前丢了天子的面子,如此情况,你还想着回护这群不肖的废物?”
说着他微微一笑,但愈发眯起的眼睛中却好似藏着神光一般:“当然,你老兄贵为指挥同知,地位在这锦衣卫里仅在我之下,面子我是一定要给的。不过这责任将来要不要你来负,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被他这么一说,饶是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指挥同知宋大人也不禁缩了缩脖子,鬓间也在不知不觉间渗出大颗的冷汗来。这锦衣卫里一向是他杨峥的天下,其他势力虽然背后也有仰仗却多少对他都有忌惮,而就在不久之前他杨峥一下子干翻了刑部的卢敬宇,权势大涨声威大震,在锦衣卫里已然无人可制,又有谁真的敢站出来跟他叫板。
越是想心里就越是虚,宋同知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噼里啪啦的地落在了地面上,只是因为光线昏暗了几分才没让人在第一时间发现。他有些后悔站出来打这个圆场了,只因为面前的杨峥身上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已然击破了他的防线。他可不想为了其他人来承担责任,更不想尝试惹怒杨峥。但眼下里的他却有些骑虎难下了,毕竟他可是指挥同知,是位列杨峥之下锦衣卫中第二高位者,若是现在认怂,那对于他在同僚间的官威官仪来,绝对是难以洗去的污点。
想到这,他索性一咬牙,又向前了一步,在众同僚殷切的注视之下,身子却压的更低了一些:“杨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唯恐大人被这群上不来台面的懈怠货气坏了身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真那样了,不是更影响了之后对案子的把控了吗?大人身如皓月指导着我等锦衣卫上下人马,这些下面人本就是蠢笨之数,可万万不能没了大人的引领照拂啊。”
这话说的堂上气氛一怪,宋同知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同僚们此刻那如针刺一样的目光,但正因为说出了这番话,他却又生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气魄来,以至于话是越说越顺,脸上那带着沉痛又带着讨好的表情展现的近乎淋漓尽致。
鸦雀无声之中,半晌之后兀的传来杨峥哈哈的大笑起来,他笑的很大声,声音里却没多少愉悦之意,反而有些淡淡的嘲讽,一边笑他一边拍着桌子,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般的重新凝视着下首的指挥同知:“好~宋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本官如何想必大人也未必晓得,可宋大人现在如何,我却已经明白了。”
说着他目光环视噤若寒蝉的下首官员,然后摆了摆手:“罢了,这场面的确也难看了点。若是诸位有谁觉得太煞风景,有些不适应的话,便退下去吧,我不会怪罪的。不过……记得要多谢宋大人才是。”
下首的一众官吏里顿时发出长出一口气的几个声音,紧接着不少人便站了出来对着杨峥与宋同知拜了拜转身离去。宋同知见状也当下整理了衣冠告了声辞离开,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眨眼之间,堂上便一下子少了近乎八成的人,剩余的便只剩下了杨峥的亲信还有面色惭愧难看的十三太保众人。大太保冯毅转头看了眼鱼贯而出的人群,就带着一干兄弟居中拜倒:“大人,这些人怕是要回去寻机向上面告大人一状,需不需要属下……”
杨峥却摇了摇头,轻蔑的看向门外:“不用,他们中大半想是不敢的,就算有一些敢的嘛~本官又怎么会怕他们?哼!若是当面站出来或许杨某还会高看他们一眼也说不定,现在嘛~不过是些冢中枯骨尸位素餐之辈罢了。冯毅啊~他们让本官失望了,你们呢……”
冯毅心头一凛,当下磕头在地:“属下无能,舍弟无能,累及大人,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呵呵,这话整天在朝堂上在那些折子里听也都听腻了,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啊冯毅。没人会真心的想要尝尝那罪该万死的滋味的,知道吗?那可是比鱼鳞剐还要折磨人的玩意。”
杨峥阴沉的话语让冯毅磕在地上的头都被汗水弄的粘腻腻的,他却偏偏再也不敢接话,只是尽量压低身子如同趴在地上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再次传来了杨峥声音:“这次且记下,朱肆的是,你的也是。如果有下次……嘿嘿。”
“多谢大人,大人恩同再造,属下铭感五内,一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咚咚咚的一连磕了几个头,冯毅等十三太保全然不顾额头上是不是流血了,只是以自己近乎于自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诚。
“嗯,那本官便拭目以待。”杨峥说着忽然拍了拍手,大堂的一角一个身影一闪而出,跪在了冯毅的身边。
冯毅下意识侧头看去却见一个黑衣人一言不发只是恭敬的在那边跪着,仿佛感应到冯毅的视线,黑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蔑的笑了笑。
“这厮!”冯毅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却马上压下了怒火,更为沉稳的俯下身去。
杨峥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这位是本官在民间的耳目,这次毕竟事关重大,你们两家便通力合作一番吧。孙飞龙!”
“在!”一袭黑衣的孙飞龙压低了头应了一声。
杨峥见了微微一笑:“听说你也被沈家那两兄弟耍弄了一番,还搞了个人仰马翻。可有此事?”
“大人……”孙飞龙桀骜的脸上闪过一阵阴沉的怨毒,用了片刻缓缓平复了呼吸才恢复了恭敬的语气:“是,是我小觑了他们。不会有第二次了。”
“嗯。本官也希望如此。”杨峥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不然,本官先前答应你们的事情,说不得也要有所变化才是。本官要的是虎狼,可不是瘟犬家豚你可明白?”
“大人放心。江湖人为命运搏生死,从不敢忘。”孙飞龙脸色难看的拱手:“若是还有下次,不用大人动手,我孙某提头来见便是了。”
“那就这样吧。”杨峥似乎觉得满意了些,挥了挥手让众人重新站了起来,接着嘴角却挂上一抹残忍的笑意再次下令:“刚刚出去的,再提个上来,本官言出必行,杖刑继续!”
“是!”门口候着的力士对视一眼,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本以为没了事情的他们看着提上来的囚犯,他白日里还是威风八面的锦衣卫上官,却因为围堵沈家兄弟不利转眼就落了个阶下之徒的下场,此时虽然已经被奔马踏断了一条腿,却还是逃不开杖刑致死的命运。脑子里想着,他们手里却丝毫没有怠慢,提着那人一起上了堂上,将人按好,便举起了染血的朱红色廷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