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尽管“鬼遮眼”地处上海,却未继承到上海的滩繁华夜景,它如一片消沉在夜色中的失落之地,暗得无法容忍一点光源,连星月都被乌云遮去。
好在王念祖准备充足,在龙武的身上放了打火石与蜡烛。龙武一个转身便变出了一根点燃的蜡烛,一豆烛光幽幽照着厂房,打在梁上的人拓图面上,投下一片片切割整齐的黑影,如一排摇曳在顶处的钢刀暗林。
龙武等几人靠着被钢刀暗林割出的墙,就着烛火分食囊饼。阿旺被耗子又亲又掐,尚在回魂中,如今也不吵着要水了,只嚼着囊两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吊在梁上不断蠕动的耗子时刻提醒着他们林子里有危险的僵尸,再加上鬼遮眼之地的诡异,几人商量着按兵不动,在厂房里宿一晚,等天亮再外出探查情况、寻找出口。
“啊——”厂房外的树林里偶尔会传来人的叫喊声,也不知道是参赛的人发出来的,还是僵尸发出的。
众人伴着烛火吃囊,味同嚼蜡,只有龙武扯着囊吃得正欢:“好吃!不愧是上海滩啊,竟还有这等美味干粮,我都多久没吃过这种纯纯面粉做的干粮了。”
说话间,厂房外又传来打斗及嘶吼之声。想到这里无处不在的危险,王念祖便提议以两人一组为单位安排巡夜人轮流守夜,众人欣然应允。
守夜小队的组合以及时间分布都以抽签形式决定,龙武先是抽到轮值下夜的签,又很不幸地抽到了与阿旺一组的签。想到阿旺那惹祸精性子,龙武便一阵头疼,也不知他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
上半夜由王念祖与何再来守夜,两人搬来杂物将厂房的门堵上,整整忙碌了一整个上半夜,还不时隔着窗户巡视厂房外的情况,可谓尽业至极。在两人忙碌的时候,胡不凡的心情是沉重又疲惫,靠着墙睁大眼睛睡不着,龙武有跟踪虫在手,心情比之胡不凡是轻松许多,他还有心情悄声问王念祖:“哥,不知珍妮姐如何了。”
“不用担心她,日本人谨慎,事前定做足准备才派人来的。”王念祖淡淡道,“别看她柔弱,她的忍道却是一流的,自保是绰绰有余的。”
“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珍妮姐?”得了王念祖的保证,龙武这才放心下来。大概是少年的心足够坦荡,他丝毫没有觊觎别人的女友负罪感,反倒斥责王念祖,“珍妮姐再厉害,也是一个女孩啊。”
“我和她都自有分寸。”
龙武嘀咕了一句:“哥你有这么多女友,当然不在乎失去一个两个了。虽说大富人家讲究三妻四妾,但咱们穷人更想要一心一意的。小心你哪天遇到哪个让你万劫不复的女人。”
王念祖动作一顿,声音嘶哑:“早遇过了。”随后与何再来商议安全问题去了,让讶异的龙武再无发问的可能。
时间一眨眼过去,除了不时传来的怪声外,厂房内的上半夜算是平安极了,没有僵尸窜门,也没有其他参赛者找过来。下半夜时,轮到龙武与阿旺值守,龙武本来还担心阿旺大闹天宫,却见他一反常态,安静地对着房梁上的人拓左看右看,那痴迷的眼神,看得龙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想做什么?”龙武害怕道,“你不会也想做一个人拓吧?”
“你知道‘师法造化、画夺造化’么?”阿旺神秘兮兮道,“看到这些人拓,我才明白增诸内美、画夺造化的境界!”
“你在说什么天书?”龙武完全听不懂阿旺在说什么。
“近来上海滩的画坛追洋风气之甚,学生受追洋风气的影响多学西画,数目超过中国画学生几倍、几十倍。西画家日渐增多,发表排斥中国画的言论甚嚣尘上,但我还是觉得师古人不如师造化……张大千邀我创造社团,说是人数命名,八人建团便叫‘八社’,九人建团就叫‘九社’,我……”阿旺拉着龙武喋喋不休、口沫横飞,说的话是龙武一个字也听不懂。龙武本来奕奕的精神生生被阿旺说溃散了,他以为自己会整夜亢奋不想睡觉,却未料阿旺的话如温水煮青蛙般让他无意识进入了睡眠状态。
龙武梦到厂房变成了一片海,他在海里惬意地游着泳,突然就看到空中吊着的耗子。耗子身上的绳索已松了大半,他的手脚挣扎了出来,那手畸形得不像人类,像幼时师父讲的故事里的虎姑婆的手,大得像树衩,指甲半米长。耗子的手轻轻一划绳子,他整个人就掉了下来——砰!
“砰!”龙武被厂房外响起的巨响吓醒,猛地坐起来,第一时间抬头,去看吊在梁上的耗子。耗子还在那里,偶尔动一下被捆成蚕蛹的身体。龙武松了口气,见身边累坏的胡不凡发出轻微的酣声,不远处的何再来闭着眼睛打着座,也不知睡着没有。王念祖似乎也被厂房外的声音吵醒,半睁着一双略红的眼,可唯独和他一起守夜的阿旺不见了!龙武瞬间清醒,再次紧张起来:“阿旺!”
烛光从下往上照在他们身上,投照出一个个巨大的影子。影子爬向天花板上那些招摇的人拓图,与它们融为一体。龙武在影中徘徊,焦急的脸时明时暗,他担心阿旺惹祸,更怕失去他这个证人。
龙武呼喊道:“阿旺,阿旺!”
“我在这。”角落里蹲着一个几乎与黑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是阿旺!
龙武松了口气,走到阿旺身边:“好好的你不巡夜,在这装神弄鬼做什么?”岂料龙武一走到阿旺身边,便被他手下的东西震住了——阿旺在画画,他用厂房内散落的木碳在地上画了一副写意山水图!
王念祖也会画画,龙武见过不少他的画,但王念祖的画是真正的西洋风,真实得吓人。阿旺画的画是国画,并不真实,也不会很美丽,只黑白两种颜色,看着雾蒙蒙的感觉,但却能让龙武回想起重庆的山水,仿佛自己站在了回忆中的山水之景里,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在里面。龙武越看阿旺的画越痴迷,那幅画勾起了他很多回忆,他想起和师父走在山里、和彩门的师兄弟们在山间嬉闹的场景,连路边细草的样子都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龙武的脑海里跑马灯似地闪着他所经历过的有关青山的回忆。
“是画夺造化。”阿旺拍着被碳沾黑的手,“从那些人拓得到的灵感。”
“你竟然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龙武对阿旺刮目相看起来。
“老子都给你们说了老子学过国画的。”阿旺吊儿郎当嘬着牙齿,一副流氓模样,哪里有半点国画大师的样子。可是能让不懂画的龙武一眼入迷的画,显然不是普通人可以画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龙武将自己的视线从画上拔起,移到阿旺身上,眼神渐渐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