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鸦啼散玉屏中，一枕新凉一扇风。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桐月明中。
南宋诗人刘武之的一首《立秋》，道出了夏去秋来的细腻动人。
要品此间极妙，须在四季分明之地生活许久才行。
五原的春秋两季，最是易逝，稍不注意便被冬夏侵占了去，仅仅余下十来天，容人享乐一番。
十月，距离立秋已然过去了一个月，晴朗的白天依旧与夏日区别微小。
好的一点，则在于令人烦躁的蝉鸣声，不知不觉消失殆尽。
而一至傍晚，便有凉风乍起，不复一个月前日夜暑热的痛苦。
五大的校园里多植松柏，槐树、柳树也有不少，据说最早落叶的梧桐却是没有，所以秋风之中，尚未见到黄叶飘飞的景象。
很快，夜幕就要降临，夏天结束，哪怕气温依旧很高，白天也在逐日缩短。
常国宝如坠深渊，周围尽是虚空一般不着力，罗玉颖说什么？
她真的喜欢自己？
此时是不是应该虚荣地笑上几声呢？
可惜，常国宝觉得自己到这一刻，算是真正理解了“左右为难”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第一个写出、说出这个词的人，会不会是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看来看去最后垂头丧气呢？
这个词一点也不华丽，没有任何辞藻绚烂、引人惊艳的感觉。
曾经，常国宝仅仅是知道它，在需要的时候会用到它，如此而已。
但此时此刻，他才真正领悟了，为难之时，哪里有心思，想什么美丽动人呢？
一个左一个右，足矣！
不如此，不为难！
扪心自问，罗玉颖绝对是个好姑娘，哪怕常国宝总是“诋毁”她，什么疯婆子之类的，但那说白了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而已。
可是人再好，自己的心意能够将她作为一生的伴侣去容纳吗？
做不到！
常国宝每时每刻都会思念弓瑾，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她的眼神……
想着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却与妻子生活一辈子，这是对妻子的不忠诚、不公平。
那么，弓瑾真的可以令自己执着一生吗？
常国宝突然发觉，自己似乎都没有总结过弓瑾到底都有哪些优点，是超越常人的，以致吸引了自己到无可自拔。
她漂亮？虽然绝算不上丑，但也不能违心地说多么多么美，中人之姿吧，若与罗玉颖相比，两人应当算是各有千秋。
她品行好？这一点无可指摘，至少常国宝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仅只她的自强自立，就很吸引人，不过拥有如此品质的女孩子并不少，罗玉颖也一样啊！
她有才华？说实话，常国宝还没发现弓瑾在艺术方面有什么过人表现，更不要说与罗玉颖相比了。
才貌德行与家世，这应当就是自古以来人类择偶的主要标准了，年轻人可能不会考虑家世，但仅仅思考前三样，常国宝也没办法违心地说弓瑾就是最棒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爱上弓瑾呢？
或许爱情里就是没有为什么的吧。
罗玉颖看着常国宝发呆，自己就也发呆。
傍晚的风，将燥热吹散空中，站一会儿不再难受，至于疲累了一天的身体，当然还是可以支撑她等待答案的。
既然自己陷入了难以抉择之中，那么不妨将选择权交出去。
或许常国宝会帮自己下定决心，无论是放弃还是追求。
罗玉颖看着常国宝迷茫且没有焦点的眼神儿，时间过去地越久，她就越是感到希望渐渐熄灭。
才华不是吸引异性的唯一手段，可惜的是自己被吸引了，而他没有。
就如林徽因不爱徐志摩，这种事情如何说得清呢？
或许应当羡慕弓瑾的好运气？
又或痛恨自己的坏运气。
天下间有才华的男孩子多得是，偏偏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把自己当做“好哥们儿”的。
就在常国宝和罗玉颖相对发呆之时，弓瑾穿着学校统一的作训服，和柳絮面对面，坐在蝶衣咖啡馆里。
“你军训不累吗？”柳絮点的是清水。
弓瑾抿了一口，把咖啡杯放下，摇头又点头，目光不知飞到了哪里。
柳絮眼中满是无奈，或许自己的闺蜜仅仅是需要自己陪一下。
此时的弓瑾，穿着浅灰色的作训服，衣服上的汗渍被颜色很好地遮掩了，但她鬓角上紧贴着的几缕散发，则暴露了主人的狼狈。
大热天军训，再没有不狼狈的了。
好在她的脸上没有像罗玉颖一样铺满厚厚的粉底，也或许是她中途作出了和罗玉颖一样的选择。
要不然脸上被汗珠刷成一道一道的，坐在这里不知要吓到多少人。
良久，弓瑾突然一激灵，看向柳絮问：“你刚刚问我什么？”
“……”柳絮挤出一点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逗我？”
“唉……对不起。”弓瑾握住咖啡杯。
蝶衣咖啡在客运总站的这家店，很是有些年头了，最近一次装修是十年前，但以如今的眼光看，也没有落伍。
店内的每组座位都被装饰架隔开，有些空档放了植物，有些放了装饰品。这样既保有私密性，又不至于令人感到气闷拘束。
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到这里小坐一会儿，直到他们步入中年，依旧偶尔光顾。
社会总体的变化很快很大，但人们能够轻松发现的，并没有多少。
还有很多东西，是历久弥新的。
“你最近怎么样？”弓瑾先问。
柳絮下意识挺了挺腰，眼角却是一耷拉，没有与弓瑾对视：“还不错吧，老样子。”
“他没有再欺负你了？”弓瑾这问的是柳絮的那个未婚夫。
“没有了。”柳絮摇头，但看她的表情，弓瑾觉得她言不由衷，可有些事情，哪怕是好朋友也没办法，正如自己已经决定要放弃常国宝了，但连着两天没有收到那家伙的信息，却又胡思乱想起来。
“好吧，那你自考准备的怎么样了？”弓瑾决定绕开那些话题，那些可能引发两个人都不开心的部分。
为了工作、为了生活条件好一点，而选择依附一个男人，或者说另一个人，这是弓瑾所不能赞同的选择。
更不要说，柳絮依附的那个男人，甚至一点都不爱惜她。
这是面对人生的态度问题，绝对不可调和，若要维系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或许唯有小心翼翼避开与之相关的讨论，才可以。
“唉……最近工作忙，都没有时间。”柳絮无奈看向弓瑾，然而这种借口怎么可能瞒得住自己的闺蜜呢？
柳絮很清楚，以弓瑾的细心，这种没诚意的托辞根本起不到作用，只能是看弓瑾要不要追究到底了。
弓瑾点点头，轻轻叹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能说什么呢？
要自强、自立、自爱？这话谁不知道呢？
可惜她实在是找不到人倾诉了，也找不到人排解心中的不安，否则她宁可今天没有约柳絮见面。
自己的闺蜜或许早已死在了填报志愿的那个下午，以之为界，名叫柳絮的这具身体里，死去了一个灵魂，新生了一个灵魂。
只是弓瑾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意细节，她被常国宝牵扯了绝大部分心神，柳絮眼中的疲惫和无奈，根本没有被她察觉。
“别说我了，你今天情绪不对劲啊。”柳絮主动转换话题，作为闺蜜，弓瑾对人生是什么态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弓瑾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和柳絮说。
“不知道？跟常国宝吵架了？”柳絮猜测道。
“没有。”
柳絮：“没有？那怎么一副失恋了的样子。”
弓瑾无奈，抬起眼皮：“你看出来了？”
“……你俩真分手了！”柳絮将右手从小腹处提起来，捂着嘴巴不让声音太大。
“至于这么惊讶吗？”弓瑾端起咖啡，又抿了一下。
“至于，绝对至于！”柳絮摇着头：“为什么啊？他提的？不可能吧！”
“我提的。”弓瑾把杯子放回去，手没有离开。
“……”柳絮用看某种病人的目光盯着弓瑾：“你吃错药了？你提的，结果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常国宝也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没有。”弓瑾似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挺好的，是我害怕未来的风险，所以……”
柳絮一脸服气的表情：“你厉害！你这是准备自己过一辈子了是吧？害怕未来有风险，就直接把未来给干掉，你牛！”
“说说吧，我的未来杀手牛气姐，既然你下定决心单身一辈子了，怎么又开始愁眉苦脸了？”
柳絮开启了嘲讽模式，她感觉要是不把弓瑾骂醒，就对不起俩人多年的友谊。
“噗！”弓瑾被逗笑了：“唉，我还不够牛。本来做了决定，结果只不过是两天没有收到常国宝的讨饶信息，就开始患得患失了。”
柳絮恨不得站起来抱着弓瑾的脑袋摇一摇：“我看你就是脑子进水了，赶快别发神经了，去跟他和好。”
弓瑾勾勾嘴角，算是笑过了：“还是算了吧，我就找你排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