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在写什么？”秦知秋瞥一眼信纸。
秦杨毫不避讳，拿着狼毫蘸了新墨：“要寄往盛京的军报。为父虽然不在朝中，但也总得时时冒出来说几句话，压压那定安侯。
左右如今北疆暂且平定，陛下一人对上那定安侯，只怕是咬牙支撑，想来此时正需要点声音帮着他震慑朝中众人。”
秦知秋微微垂了眼睑：“爹爹可是要派人送急报过去？”
书信已成，秦杨松了松信纸，又轻轻吹了吹：“急报倒是不必，若是送了急报，反而会让众人觉着是为父先慌了神，倒不如就送再普通不过的军报过去，正好方便更多人看见。”
“再说了，”秦杨睨了自家闺女一眼：“不然知秋以为为父让你断了今儿个早上的操练，到这主帐里来做什么？”
秦知秋微微错愕：“父亲莫不是想让知秋去送信？”
秦杨点点头，又低头重新审视了信纸上的内容一遍：“正好，昨日你也算是在这军营里睡了一夜，若是觉得缺了什么，直接去那旁边的塞上城里去购置便好。
至于那负责送信的人，因着职阶悬殊，还轮不到我北疆军营来养着，如今正在塞上城的驿站里当着差，具体是在哪处，江副将会带你去。”
秦知秋点头应下。
确定信中内容没有差错之后，秦杨小心将信纸折好，塞进了信封里，仔细地密封好：“以后你去那塞上城的借口，便只有这一个，平日若是无事，便不要离开军营了。”
“女儿知道了。”秦知秋双手接过那信封，又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出了帐子，将手中长戟交托给一旁的兵士带回了自己的帐子。
江纪安仍旧是笔直地立在帐外，见秦知秋出来了，这才上前道：“末将先带县主去马棚中取马。”
秦知秋点头应下，跟在江纪安身后抄了近路前进。两人一时无言，还是秦知秋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如今既已经入了军营，江小将军便无需再唤知秋‘县主’了。”
江纪安步伐不停，也不回头看她，只淡淡回道：“礼不可废。”
一话既出，倒是换做秦知秋目露惊奇了，这在一向只遵军纪、甚少在意朝中虚名的秦家军军营中一路坐上副将之位的江小将军，私下里的性子竟是有些古板。倒真是奇怪。
秦知秋也不多开口了，只垂眸跟着江纪安一路行到了马棚那处。
秦家军军营中的兵力共有十万余，其中包括有三万骑兵，骑兵所用马匹尽皆都养在这座军营中。
当初从盛京赶往北疆时，赤影一路上走走停停，总共行了四五日。
许是难得行了这么远的路程，倒是激发了赤影身为良马的活力。如今又进了北疆军营的马棚里，同如此多的军马关在一处，倒是愈发地精神起来。
秦知秋径直上前抚了抚赤影的下巴，得到它亲昵的轻蹭后，眼中也多了几分暖色。
马棚周围负责看管马匹的兵士上前，解开了赤影所在马厩里的锁，领了赤影上前来。
“多谢。”秦知秋接过缰绳，目光一转，也看见江纪安牵出了一匹黑马。那马皮毛亮丽，一看便知道是小心养着的。
“好俊的马。”秦知秋赞叹。
“多谢县主夸奖，它叫万里。”江纪安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马匹的名字。
他翻身上马，眼角余光看着秦知秋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棕红的卢马的马背上，径直走到了最前头带路，向着军营出口的方向去了。
似乎也是觉着这一路的不言语未免太过尴尬，江纪安试着和行在自己后侧方的秦知秋搭话：“县主的马倒是乖巧，末将昨日见营中兵士将它牵至马棚时，它倒是丝毫不反抗，并不像一般的的卢马那样难以驯服。”
秦知秋淡声道：“赤影很聪明，它不怕生，许是察觉到北疆军营内没有危险，这才看起来温顺得很。若是换做平常，它要是见到生人近了身，指不定要踹出一脚。”
成功套出棕红的卢马名字的江纪安：“如此。”
两人出了军营，守营的兵士在见到江纪安时便没有阻拦，径直放两人离开了。
昨日秦知秋乘坐马车到达军营时，并未留心车外的景色，今日骑着马行在这宽阔草地上，心中倒是生出了别样的感受。
绿油油的草地接连着天空，白云在高空处或卷或舒，苍茫宽阔得厉害，顿时让人蓦地生出了些豪迈之感。
“若是没有战乱，这北疆倒真是一片赏景的好去处。”秦知秋微微睁大了眼。
打马行在前头的江纪安顿了顿，回道：“若真说是赏景，只怕也只有夏天的那数月才会有人来。”
秦知秋转眸望着他。
江纪安继续道：“北疆苦寒，也只有到了盛夏才会成为一个乘凉的好去处，若是到了严冬，四处天寒地冻的，莫要说是人，便是一只活着的动物也见不着。
北凉的气温比大宣北疆还要恶劣些，到了每年冬天，驻守北疆的大宣兵士都冻地不敢出帐子，而那群早已习惯了严寒的北凉军却是精神饱满，总爱在那个时候到边境线附近挑起是非。”
秦知秋默了默：“北凉军倒是会挑时候。”
“确实，”江纪安接口：“所以北凉才和大宣征战了数十年，任大宣铁骑如何擅长谋划、如何能将一向骁勇的北凉军带进阴沟里，可一到了冬日，情况总要反转回来。久而久之，大宣的兵士几乎都不大愿意驻守北疆了，到了如今，也只有历代的秦家军肯咬牙吃这个苦，死守过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秦知秋一怔。
走在前头的江纪安突然扭头看向她：“县主此番倒是来得巧，虽说北疆的春日夜晚依旧寒冷，但总比冬日里要强得多。再者……若是将军能够尽快地将北凉军驱逐回去，想来县主最后也不必受这严寒之冻。”
秦知秋抿了抿唇，再抬眼时，江纪安已经转回头去了。
所有人都不愿意到这苦寒边远的北疆来，只有秦家军还在为着军名坚守在此地。
他们不能退，因为他们是大宣的兵。
秦家军在北疆的冬日里瑟瑟发抖时，只能靠着心中的那点微薄思念取暖，死死守住身后的大宣诸多城池。而盛京中的诸多贵胄却是在过着团圆的年节，朱门焰火，坐享着于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安宁和美满。
所以方才军中的那些诸多兵士才这么不喜盛京中来的贵人罢？
秦知秋垂下了头，何时这北疆才能真正平定下来，何时这些军中的兵士，才能真正回家见见家中的老母和妻儿幼弟？
她被一番话引得思绪飞远，也就不曾多注意此时周遭的氛围。反倒是前面闷着头打马行进的江纪安，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间便后悔了。
护卫家国四字，早已经被深深烙在了一众兵士心中。便是他们心里再怨，也不该就这么同秦知秋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驻守北疆便是每个秦家军心中想走的路。
而这其中的艰辛，他又何必去同一个盛京来的贵女讲述？
两人心思各异，一时无言，只沿着小道继续望着已经能够看见城门的塞上城行去。
而在北疆军营中，东郭先生径直掀开了主帐的帘子，笑眯眯地行到秦杨身边。
自秦知秋走后，秦杨又取出了几本军中粮草簿子拿出来抄写，见是东郭先生进了帐子，笑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东郭先生如此高兴？”
东郭先生乐呵呵地在一边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今儿个我送你说的那个流觞进巡逻编制里，回来的时候路过训练场，秦小子猜猜老夫看见了什么？你那宝贝闺女，和一个毛头小子打起来了！嘿，真是有意思！”
秦杨脸上笑容一僵：“赢了？”
东郭先生笑着点点头：“方才知秋丫头不是进了你帐子了？她若是没赢，还能好好地站在你跟前？”
“便由着他们闹罢，省得他们平日里把眼睛都给长到头顶上去了。”秦杨心中有了数，大概将事情猜出了大概，又转而问道：“流觞对自己被调去巡逻编制可有什么异议？”
“能有什么异议？”东郭先生随意答道：“那小子虽然是个榆木脑袋，可终究还是清楚自己的实力。他身手灵活，就这一点来说，没有多少秦家军能比得过他，自然也就不需要跟着众人一同练招了。那巡逻编制，正好能帮着他练练警觉和灵敏的技巧。”
秦杨点头笑道：“他能明白就好。同样是个二愣子，倒是可以让他和巡逻编制里的江副将多走动走动，指不定还能尽早地熟悉这军营里的编制。”
听了这话，东郭先生可就不服气了：“江家小子怎么就成了流觞那样的二愣子了？他那张冷脸上好歹还有些表情！依老夫看，他那性子倒是和知秋丫头挺像，都是个心思冷静，面上却是没表情的人物，分明是两个麻瓜！”
秦杨怔了怔，细细想了想，丝毫不在意东郭先生说秦知秋是麻瓜，反而乐道：“嚯，好像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