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时已到，又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习凉瞪大双眼，就这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嘴上的红色早已被研磨待尽，此刻只嘴角微微上扬，葱白般细嫩的手握着他送给她的刀，一点点的朝下，朝下，便是心脏所在的地方，只要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便是升到天堂，解脱了的地方。
她终究是停下来，套着他的耳朵气吐幽兰，“习凉，我许陈然诅咒你，诅咒你往后活着的日子夜夜受万虫蚀心之痛，夜夜痛不能眠。”
回到现实，许陈然双眼微眯，露出一抹嗤笑来，“习凉，我只要一想到你浑身chiluo却又不敢叫人进来，只能独自昏迷在床上的模样就想笑，哈哈哈哈……”而她的确也笑出来了。这一刻，她不再是不谙世事，任性单纯，受了委屈只能偷偷掉眼泪的十九岁小姑娘，她是因爱生恨，偏执成魔的午夜恶鬼。
“我本想就此别过，忘记一切，给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可老天偏要叫我再想起来，你看，他都嫌你这江山得来太容易，要叫我过来帮你磨练磨练。”许陈然一个人自言自语，可偏生又是满脸泪痕，这仇恨是一朵双生花，它在将剑指向对方的同时却以双倍的力量反噬着自己，她疼得如蛆虫附骨。
我恨你，恨你既利用我又要摆出爱我的模样，恨你朝着我露出忧伤的眼神，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明明失忆了却还要重新喜欢上你，爱上你。
当年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苦肉计，可我却偏偏对之刻骨铭心，在那里丢了魂，再也没找回，再也没能找回。
“公主，您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可是昨夜没睡好？”早晨，杨柳醒来，便发现许陈然坐在床边发呆，双手环着膝盖，两只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红的似两颗血豆子。
“还不是某人昨夜一高一低在那唱交响曲？”
“您说什么呢？什么是交响曲啊？”她突然想起来，唱？不就是在嘲笑她睡觉打鼾嘛，她抬手摸了摸后颈，咕哝道，“人家打鼾的声音很小的，鼻尖又没有装唢呐。”
许陈然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看向窗外。
这天气真如变脸的小孩，夜间还哗哗地下着大雨，到了早晨却突然放晴了，雨过天晴，院子里的青石经由秋雨的洗礼变得越发的油亮，树上的雨水还没有蒸发干，半黄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才刚吃过早点，许志然便准时过来报道，每日三次，从不缺席，有时陈然甚至怀疑他在太医院都是没有工作的，现在她远远地看见他过来，真真是就像看到了瘟神，搁下茶杯就想跑，却无奈被杨柳识破，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
“你放开，我要去如厕。”
“您刚去过。”
“我早上粥喝多了，尿频行了吧。”
“许姑娘今日神色不错，看来身上的伤是快要好了。”许志然进屋笑道。
好个屁，刚刚杨柳还说她起色差呢。
“许太医日日这个时刻过来，倒真是尽责的很。”陈然一口银牙重重咬在那个很字上，“看来得建议他们给你加薪。”
“不敢不敢，微臣所做的都是在指责之内。”他抱拳弯腰。
最终，她迫于无奈，知道躲不过也懒得再同他磨嘴皮子，便接过他亲自从御膳房端过来的药，一点一点慢慢磨着喝到了碗底。
“许姑娘，还有一点呢。”
“行了行了，你烦不烦，这么一点药渣还要叫我喝。”她瞪着他，她也想像初初几次一般，仰头像李白喝酒一样灌了，可这都喝了快三个月！她实在是，实在是喝怕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
……
“杨柳，你将碗拿下去，帮我关好门，我要同许太医说几句话。”她搁了碗在桌上，突然正经道。
杨柳大眼睛在他们俩身上前后小心翼翼各扫了两遍，答了声诺便拿着药碗下去了。
许陈然待她关好门之后，才开口叫了声二哥。
“九妹有什么话要说？”许志然将药箱自右肩上取下，搁在旁边的桌子上。
“妹妹进来想了很多，觉得自己既是齐国人，而齐国又是被大梁所灭，”她脑海中回忆着自己匆匆赶回齐国，那遍地尸体，秃鹫在空中盘旋的皇城，压抑着心口的恶心，缓缓继续说道，“我虽对过往还模糊不清，但仍旧是想着若能助二哥一臂之力也是好的。”
说完，她便看着他的眼睛，一改往日骄纵，眼神冷凝，似瞬间长大，成熟起来。
“那，那真是太好了。”他心生喜意，如今她的身份虽还尚未被公布，也没有拿到凤印，但她的存在已经是人尽皆知，况且又深得龙宠，若她愿意，定是能帮到他大忙的。
正待他想要详细说出自己同刘酆等人合作的计划，便听到院外围墙上有一阵细索的砖瓦碎裂声。他立刻朝许陈然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他原是齐国大将军，自幼练武，听觉自然是比常人灵敏些。
他停顿半晌待听不到声音才又拉着她的手退到屏风后面悄声说，“近日我的人发现，有人在监视你。”
“监视我？”陈然诧异地指了指自己，若是在八年前，她决不至于连这点都发掘不到，当下心中一阵后悔与无奈，当初实在是太过心狠，竟为了逃避，废尽自己一身武功，如今真是悔得大小肠全都要青掉。
“嗯，在这里我们不便详谈，这样，”他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一连串，末了陈然便朝着他点了点头。还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呀。
今日一整天，许陈然过得还和往常一样，推了轮椅跑到习凉那儿闹了会儿，说是要准备些秋衣带着，等明日日头下去点儿再出发，林间多蚊虫，夜里又要起大风，过去着实麻烦。习凉本想说这些宫里早已安排妥当，但既然她喜欢折腾便让她倒腾去吧，正好他这边也需要好好部署一番。
午后，陈然躺倒在凉椅上躲在玉兰树后面无聊地摘水晶葡萄吃，透明的皮包裹着青色的软肉，一捏一个，酸酸甜甜，倒是比干干吃冰来得爽快。
“杨柳，你晚间十分去御膳房要一桶油过来。”她朝杨柳眨眨眼。
早前她已经同杨柳说过，一直有人在监视她，这小妮子听了当时就气愤的咋呼起来，撸了袖子就要问是谁，但被她拦下。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李怀柔派来的，她无法判断人到底在哪里，只能出此下册。
“我知道啦，您放心，哪有我办不到的事，我只说您的柜子脏了，需要用油洗一番。”
太阳快下山时，光阴黯淡下来，“杨柳”从御膳房悄悄转到太医院，一路疾走。叩叩叩，“二哥，快开开门。”
许志然从里间出来，忙开了门放她进来。没错，这个“杨柳”就是许陈然，她假扮杨柳避过那个人到这边来。
“九妹，快坐，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可有感到不适？”他将陈然迎到榻上。
“没事，这不是有二哥的药呢嘛。”
“那可不是我能开出来的，那是你师父开的。”他好笑道。
“哎，哎，都一个样，一个样，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许陈然点头打哈哈，盘腿坐在榻上，喝许志然给她倒得茶。
“好，在这之前，二哥要跟你说一些风险，如今依依不在你身边，你自身又这样，在宫里能不能过得下去还真的难说，前有射箭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其实二哥还是想送你出宫。真的，从前你就不常回来，大家都觉得愧疚，这番落了难又怎好叫你跟着我冒险？”
“二哥，你放心，我命大着呢，能出什么事？再说，虽然从前我很少回宫，但好歹那是我的国家啊。”陈然喝光杯里的茶水，倚在墙上转杯子玩，倏地又抬头问，“要说我六姐也在这宫里，你可曾找她帮忙？据说我不在的这八年里，皇上对她还是照顾有加的。”
许志然一愣，诧异，“小九都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你失踪了八年？”
她自知说漏嘴，但她现在还不想告诉他们，便面上随意道，“杨柳说漏了嘴，就习凉编的那些幌子，我压根就没有信过，只不过我自觉得失忆亦是一种天意，也不想知道过往罢了，这国都被人给灭了，过往还有什么快乐的记忆好怀念的呢。”
“哦，”许志然心下了然，才接了刚刚的问题，“我忘了同你说，你可千万别同萧然说我，我的身份她还不知晓。她当初来到这宫里还是大哥遣人送进来的，他原想要她做间谍，偷军事情报，但后来这丫头和他关系断了，在这宫里不肯出去，大哥也是没有办法，就把我安cha进来了。至于萧然，她爱怎样就怎样好了，这复国报仇本就是男人的事情，也不好强求。”
许陈然又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心想，这二哥倒是通情达理得很，也不逼任何人，处处都是为着妹妹们好。从前他们也没甚交集，她没想到在家国大义面前，他从未想过要去牺牲谁。
她看着他额前的一大块丑陋的疤痕，突然有点心疼起来，若是没有这疤痕，他一定也曾是个玉树兰芝的俊美少年郎。
“那，如今你们的计划走到哪儿了？原先齐国的残军如今恢复到多少？”
“齐国本就是小国，人口稀少，当初郭震庭那个老匹夫，不顾大梁上面的命令，竟是残忍的屠了城，皇城人口生生去了大半，”他说到这，眼中竟是含了泪，“本来父皇都已经开城门投降了的，可他们，他们居然还要，还要……”